城西废弃厂房。
夜风卷着地上的碎报纸和塑料袋,打着旋儿往黑漆漆的窗口里钻。
我和小白蹲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墙后面,屏住呼吸—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,但这是一种本能的紧张。
不远处,那个被阿贵描述过的男人正站在一片空地上。
四十多岁,瘦高个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很久没打理过,脸上胡茬也冒了出来,看着挺落魄。
但他手里那个东西,可不落魄。
一个铜制的罗盘,巴掌大小,边角磨得锃亮,透着股古旧的暗光。
他低着头,眼睛死死盯着罗盘上的指针。
指针疯狂转动,发出轻微的“咔咔”声,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。
“阴气很重……怨魂聚集……”
他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粗粝。
“就在这儿……错不了……”
突然,他的脚步停住了。
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紧接着,他慢慢抬起头。
那双小眼睛猛地转向我们藏身的方向。
眼神锐利,寒光一闪。
“出来吧。”
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。
“别躲了,我知道你们在这儿。”
我心里一惊。
他发现了?
是这罗盘的作用,还是他本身的感知能力?
小白在我旁边低声说:“他身上有气,不是普通的阴阳眼,是修过行的。”
“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躲不过去。”
小白说着,已经飘了出去。
我也只能跟着飘出去。
我们站在废墟上,和那个男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。
男人看着我们,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,反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。
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定。
“你就是那个阴差?”
语气肯定多于疑问。
“我是,”我说,“你是谁?”
男人哼了一声,把罗盘往怀里一揣,双手插在夹克兜里,身子微微晃着,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“我姓周。道上的人给面子,叫我一声老四。”
老四。
我心里一沉。
果然是孙瘸子那一脉的人。
“孙瘸子的徒弟?”小白冷冷地问。
老四瞥了她一眼,眼神稍微变了变。
“哟,这不是赵无眠救下的小丫头吗?这么多年了,还在混呢?”
小白脸色一僵。
“你认识老赵?”
“怎么不认识?”老四嗤笑一声,“当年老头子欠他一条命,这事儿我也算知道点内情。”
他重新看向我,眼神变得有些玩味。
“你就是王钟?那个破了我二师兄好事的人?”
二师兄。
那就是蛇头了。
“孙德胜是你二师兄?”我盯着他,“那你是来报仇的?”
老四听完,突然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,在这空旷的厂房里回荡,听着有点渗人。
“报仇?”他笑得直咳嗽,“报个屁的仇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不配。”
老四收住笑,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。
“为了救师父,不择手段,搞那些伤天害理的买卖。炼魂?那是人干的事儿吗?老头子当年走错路,那是魔怔了,他孙德胜也跟着魔怔?”
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我早就跟他不对付。他那种搞法,早晚得死,只是早晚的问题。”
我看着他,有点摸不透这人。
“那你来这儿干什么?”
“来看看。”
老四耸耸肩。
“听说师兄折了,还是折在一个新来的阴差手里。我好奇,想过来看看是个什么人物,顺便……看看有没有什么漏能捡。”
“捡漏?”
“老头子的东西,还有一些散在外面的魂,那是好东西。”老四眼里闪过贪婪,但很快又压下去了,“不过看了你们这架势,看来我是没机会了。”
他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你身上阳气弱,但这魂魄挺稳当。看来赵无眠那老东西确实有点手段,传给你的东西不少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我不耐烦地问。
老四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我刚才说了,我不喜欢我二师兄那套。但他既然折在你手里,那就是他的命。我不找你麻烦。”
他顿了顿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但我得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老头子当年一共收了五个徒弟。”
老四伸出五根手指,晃了晃。
“老大早年练功走火入魔,死了。老二就是孙德胜,现在在牢里蹲着。老三早就失踪了,生死不知。我排行老四,是个混吃等死的。”
他收回两根手指,只剩下一根小拇指晃着。
“还有个老五。”
老五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老五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,当年他最小,大家都叫他老五。老头子死后,他就跑了。”
老四看着我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老五这人,心眼小,手段狠。当年老头子最宠他,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他了。他要是知道你搞垮了孙德胜,搞不好会来找你麻烦。”
“他也会炼魂?”
“比孙德胜还狠。”
老四叹了口气,转身准备走。
“行了,话我带到了。你们好自为之。”
“等等。”
我喊住他。
“你既然不想报仇,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?”
老四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月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。
“因为老头子欠赵无眠一条命。我还不了赵无眠,就还给他徒弟。这事儿,两清了。”
说完,他摆摆手,大步流星地往黑暗里走去。
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废墟尽头。
我和小白站在原地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小白才开口。
“这老四……看着不像好人,但也不像坏人。”
“不好说,”我皱着眉,“但他最后那句话,不像假的。”
“老五……”
小白念叨着这个名字。
“看来,咱们又有麻烦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