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火葬场,值班室还亮着灯。
我坐到椅子上,看着墙上那些符纸。
风吹过,符纸哗啦哗啦响。
"小白。"
"嗯?"
"我死了多久了?"
小白剥着花生,头也不抬。
"快半年了。"
"半年……"
我念叨着这个数字。
半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但这半年发生的事,比我活着的时候二十多年都多。
送走的冤魂,治过的恶人,交到的朋友,失去的亲人。
老赵、幺幺、阿强、小美、豆豆、小云、小雨……
一张张面孔在脑海里闪过。
有悲伤,有欣慰,有释然,有不舍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满足。
"想什么呢?"小白问。
"没什么,"我说,"就是觉得这半年过得挺值的。"
小白把剥好的花生米推给我。
"值就好。"
"你呢?"我问,"跟了我半年,后悔吗?"
小白愣了一下。
"后悔什么?"
"跟着我这个临时工,东奔西跑的,还老遇到危险。"
小白笑了。
"不后悔。"
"真的?"
"真的,"她说,"比以前跟着老赵有意思。"
"老赵没我这么折腾?"
"老赵是闷葫芦,"小白说,"整天就知道喝酒、看笔记、送魂。你不一样,你老惹事。"
"我那叫惹事?"
"不叫惹事?"小白白了我一眼,"蛇头、刘三、老五……哪个不是你惹出来的?"
"我那是为民除害。"
"行行行,为民除害,"小白笑着摇头,"那以后继续为民除害,别把自己除没了就行。"
我也笑了。
"放心,我有分寸。"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月亮很亮,照着火葬场的院子,一片银白。
"还有两年半,"我说。
"嗯?"
"攒够三年阳寿,我就能还阳了。"
"你打算还阳?"小白问。
"当然,"我说,"我还想活着。活着吃火锅,活着看电影,活着……"
我想了想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活着干什么?
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干的。
但就是想活着。
"那就继续攒吧,"小白说,"还差多少?"
"白无常说快四百天了,"我算了算,"还差七百天左右。"
"够送很多人了。"
"是啊。"
我摸了摸胸口的链子。
那是赵无眠的链子,上面附着他的怨气。
现在,那股怨气已经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了。
老赵,你也该安息了吧。
"想老赵了?"小白走到我旁边。
"有点,"我说,"他教了我不少东西。"
"他是个好人。"
"嗯。"
我们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过了很久,手机震了。
我掏出来看。
新任务推送。
【城东某小区,一独居老人去世三天,邻居发现时尸体已经开始腐烂,但老人的魂还在屋里,不愿离开。要求:调查情况,送魂。】
我看了一眼小白。
"走。"
"好。"
我们穿墙出去,飘进夜色里。
身后,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照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。
月光下,两个身影飘向城市的另一边。
身后,灯火通明,车流不息。
这座城市里,有太多放不下的魂,有太多未了的事。
我帮不了所有人。
但我能帮一个,就帮一个。
"小白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"谢谢你陪我。"
小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客气。"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暖。
我笑了。
不管以后还会遇到什么,至少现在,我还有她。
还有这条路要走。
还有那些等着我去送的人。
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