飘回火葬场的时候,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那一抹惨白的晨曦,像是一把钝刀,割开了夜色的口子,也割得王钟的心生疼。
他一言不发,穿过那扇熟悉的铁门,飘进那间熟悉的值班室。
屋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。桌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,那是这几天忙着办案没顾上擦的;墙上的符纸在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,像是在欢迎主人回家,又像是在低声叹息。
王钟走到那张属于赵无眠的旧椅子前,慢慢地坐了下来。
椅子的扶手冰凉,硌着他的手肘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那双手在微微颤抖,那是刚才用力过猛后的痉挛,也是内心无法平息的挫败感。
又让他跑了。
再一次,眼睁睁看着那个害死老赵的凶手从眼皮子底下溜走。
那种无力感,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。
小白跟在他身后飘了进来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弄点花生米或者倒杯酒,而是默默地蹲在了角落里。
她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盖上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清的眼睛,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王钟。
她知道,这个时候,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。
屋里一片死寂,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,一声声敲在两人的心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久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,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。
王钟终于动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里的颓废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厉。
“老五太狡猾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小白看着他,轻声说:
“但他还会来的。只要他还要救他师父,他就一定会再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钟点点头,拳头在膝盖上攥紧:
“下次,绝不能再让他跑了。再跑,老赵的仇怎么报?我的心怎么安?”
他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到那个老旧的铁皮柜前。
柜门没锁,一拉就开。
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杂物,但在最底层,压着一本泛黄的笔记。
那是赵无眠留给他的“遗产”,也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。
王钟把笔记拿出来,捧在手里。那沉甸甸的分量,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
以前他只是粗略地翻过,只学了点皮毛符咒和破阵的法子。那是用来应急的,用来在这个残酷的鬼界里活下去。
但现在,他发现不够了。
光靠那些花架子,根本对付不了老五这种传承有序、心狠手辣的邪道高手。要想赢,就得把这本笔记吃透,把老赵三十年压箱底的本事都挖出来。
他坐回椅子上,把笔记摊开在桌上。
“小白,过来。”
小白闻言,立刻飘过来,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。
两人头挨着头,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这一次,王钟看得极慢,极细。
每一个字,每一个标点,每一个随手画下的阵法图,他都不放过。
前面的内容大多是赵无眠这些年抓鬼办案的心得,还有各种灵异事件的记录。有些地方还配着老赵那特有的吐槽,比如“这鬼太丑,吓死老子了”、“这户人家真抠门,连口水都不给喝”。
看着看着,王钟几欲落泪,又忍了回去。
翻到笔记的中后部分,王钟的手指突然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,写着两个稍大的字,笔迹很重,力透纸背——
“夹缝”。
在这两个字下面,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图。那阵法图不像是一般的聚灵阵或者困鬼阵,它的线条扭曲、断裂,充满了不协调的诡异感,看得人头晕目眩。
“夹缝?”
王钟皱起眉头,转头问小白: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小白凑近看了看,摇摇头:
“没听过。我当鬼这么多年,只知道人间和地府,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夹缝。”
王钟收回目光,继续往下看笔记正文。
赵无眠那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:
“夹缝者,阴阳之隙,天地之弃也。介于人鬼两界之间,非生非死,不入轮回。”
“此地困着无数无法投胎的怨魂。它们进不了地府,因为地府不收;也回不了人间,因为人间不容。它们就这么永远困在那片虚无的黑暗里,受尽煎熬,永无解脱之日。”
王钟读着这段话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永远困着?
受尽煎熬?
他心里猛地一动。
老五拼了命地要救他师父老孙头,而之前蛇头也说过,老孙头的魂魄是被困在了“夹缝”里。
原来,这就是那个所谓的“夹缝”。
“老赵……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王钟喃喃自语。
他继续往下读。
赵无眠在后面写道:
“夹缝之魂,来源有三。一为横死者,阳寿未尽,地府拒收;二为罪不至恶者,生前有小过,不够下十八层地狱,却也得不到投胎资格;三为……被人故意困住者。”
读到最后一句,王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被人故意困住?”
他念出声来。
小白在旁边插嘴:
“就像刘芳那样?被活人害死,魂魄被符咒镇压,走不了?”
王钟摇摇头,神色凝重:
“不。刘芳那是被人间的人害的。但这笔记里说的……困住夹缝里那些魂的,是地府。”
他指着那行字:
“你看——‘地府拒收’、‘投胎资格’。这不仅仅是被人害了,这是被整个阴阳秩序给抛弃了。”
小白愣住了。
“地府……也会害人吗?”
王钟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行字,心里升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寒意和愤怒。
如果地府也是“看人下菜碟”的地方,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公道可言?
阳光越来越亮,已经照到了桌角。
天大亮了。
作为鬼魂,王钟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。那是阳气对魂体的压制,他必须得去冷柜里休息了。
他有些不舍地合上笔记,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小白。”
王钟站起身:
“天亮了,我得去睡了。晚上……晚上咱们继续看。”
小白点点头,帮他收好笔记:
“嗯,你去吧。我守着。”
王钟躺进那冰冷的冷柜里,随着格间的门缓缓关上,黑暗重新笼罩了他。
但他闭上的眼睛里,却全是笔记上那些扭曲的线条,和那句令人绝望的话。
“被人故意困住……”
老五要救师父,就是要从这夹缝里把人捞出来。
但这夹缝,真的是那么好进的吗?
老赵写下这些的时候,到底经历了什么?
带着满腹的疑问和沉重,王钟在冷柜里沉沉“睡”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