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。
王钟从冷柜里“醒”来,那股子压抑了一白天的求知欲瞬间爆发。
他像一阵风一样飘出停尸房,直奔值班室。
小白果然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桌上摆着一小碟花生米,还有那瓶没喝完的二锅头。虽然他们吃不了喝不了,但这是一种仪式感,一种证明他们还“活着”的仪式感。
但今晚王钟没心思搞这些仪式。
他直接坐到桌前,翻开了那本笔记,找到了昨天看到的地方。
“夹缝的形成。”
他念出了这一章的标题。
这一章的字迹比前面要工整一些,显然是赵无眠在比较冷静、或者说是比较严肃的时候写下的。
王钟逐字逐句地读下去:
“夹缝之形成,源于阴阳失衡。地府收魂,本应循天道,生老病死,各有定数。然,近几十年来,人间人口暴涨,死者日众,而地府鬼差编制有限,奈何桥拥挤,投胎排队竟已排至百年之后。”
王钟愣了一下。
编制有限?
他以前听白无常随口抱怨过几句,说地府也是清水衙门,人手不够,但他没想过竟然到了这种地步。
他继续往下看:
“既然收不过来,便只能选择性收魂。何为选择?一看来头,二看钱财,三看因果。”
看到这里,小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:
“看钱财?我就知道。这地府,跟人间也没什么两样。”
王钟心里也是一阵发堵。
他想起之前白无常无意中透露过的话——“判官那边有个指标,谁捐得多就给谁延寿”。
原来这不仅仅是延寿的问题,连死后能不能被收走,都要看钱。
“那些没钱没势的普通人,死后如果没人烧纸打点,又没有鬼差及时来接引,就可能被‘遗漏’。有些魂魄执念深重,不愿离去,便留在人间成了地缚灵;有些魂魄虚弱,飘不到地府,便消散在天地间;还有一些……运气最差,在飘向地府的途中,被阴阳乱流卷走,掉进了夹缝里。”
“那是永久的囚禁。”
读到这里,王钟只觉得胸口发闷。
他转头问小白:
“老孙头……老五的师父,他算是有本事的术士吧?按理说应该有点家底,怎么会掉进夹缝里?”
小白想了想,分析道:
“他生前虽然是术士,但得罪了不少人。而且蛇头说过,他当年走火入魔,死得蹊跷。可能是死的时候身边没人烧纸,也可能是在地府没人打点,甚至……可能是被仇家做了手脚,让他进不了地府。”
王钟点点头,觉得小白的推测有道理。
“所以,老五才这么恨老赵,恨整个系统。”
王钟叹了口气:
“因为他觉得,是他师父被抛弃了,他才要逆天改命。”
他又翻过一页。
这一页上,赵无眠的笔触变得更加犀利,甚至带着几分愤怒:
“我当阴差三十年,见惯了生死。本以为地府是公正之地,善恶终有报。谁知,这里也是个名利场。有钱的,延寿;没钱的,早死。有关系的,投好胎;没关系的,扔夹缝。这地府,跟人间那个大染缸,又有什么分别?!”
这一段话,字字诛心。
王钟看着这行字,久久没有说话。
小白也沉默了。
过了许久,小白才幽幽地开口:
“老赵早就看透了。但他……还是干了三十年。”
王钟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行字,低声说:
“是啊。既然看透了这地府的黑暗,为什么还要干?为什么还要给这样一个腐败的机构卖命?”
小白抬起头,看着王钟:
“因为他放不下。”
她说得很慢,很认真:
“他放不下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。那些没钱没势、被遗漏、被欺负的孤魂野鬼。如果不干,就没人管他们了。”
王钟心头一震。
是啊。
如果不干,就没人管了。
就像老赵救周奶奶,救幺幺,救那些被冤死的鬼魂。哪怕这世道再黑,他也想用自己手里那点微薄的光,去照亮哪怕一个人。
这就是赵无眠。
一个倔强的、傻气的、却顶天立地的老头。
王钟合上笔记,向后靠在椅背上,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。
“小白。”
他突然问:
“你说,我干的这些事,到底有什么意义?”
“如果是这样一个地府,我帮他们把鬼送去,是不是也是在助纣为虐?我是不是……也成了那个帮凶?”
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迷茫。
以前,他觉得当阴差是积德行善,是伸张正义。
但现在,这层正义的窗户纸被捅破了,露出了里面丑陋的烂肉,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。
小白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酒瓶,往两个杯子里倒了倒(当然是虚的)。
“有没有意义,不是地府说了算。”
小白把其中一杯推到王钟面前:
“是被你救的那个人说了算。那个被你送走的刘芳,那个被你保护的小女孩,还有周奶奶……对他们来说,你就是意义。”
王钟看着那杯虚空中的酒,眼神闪烁。
小白说得对。
世界也许很烂,但人(鬼)不能烂。
只要还有人需要他,这事儿就得干下去。
“继续看。”
王钟深吸一口气,重新翻开笔记:
“还没看完。后面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东西。老赵留下这本笔记,绝不仅仅是发发牢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