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钟翻到了笔记的最后几页。
这几页纸有些皱巴巴的,像是被水泡过,又像是被泪水浸湿过。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极其潦草,有的地方甚至笔锋划破了纸张,透着一股书写者当时极度的情绪波动——愤怒、绝望、不甘。
第一行的开头写着几个大字:
“今日得知真相,心如死灰。”
王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压下心头的不安,继续往下读。
“乙亥年七月初七,我在判官殿外值班,无意中捡到一份遗落的‘特殊名单’。我以为是什么大案要案,偷偷翻开一看,却发现那是……一份‘延寿名单’。”
“名单上的人,甚至都不是将死之人,有的正当壮年,有的甚至还是孩童。但他们的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‘延寿十年’、‘延寿五十年’的字样。而备注里,赫然写着他们家人‘捐赠’的巨额银两,足以买下半个城隍庙!”
王钟的手指在颤抖。
他知道地府黑,但没想到黑得这么彻底,这么赤裸裸。
“我拿着这份名单去质问判官。我以为即便有潜规则,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。可判官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,说:‘这是上面的意思。你以为地府是慈善机构?这么多人等着投胎,资源有限,总得有个先后顺序。谁出资多,谁就先享受,这也是天道。’”
“天道?去他妈的天道!”
读到这里,王钟仿佛能看到赵无眠当年那愤怒挥拳的样子。
“我想把这件事捅出去。我想告诉所有人,所谓的阳寿天定,全是骗局!但我还没走出判官殿,就被两个鬼王拦住了。判官冷冷地看着我说:‘赵无眠,你不过是个外包的临时工,管这么多干什么?再闹,连你一起扔进夹缝,让你永世不得超生!’”
王钟感到一阵窒息。
被警告了。
被那个他效忠了三十年的机构威胁了。
他继续往下看,字迹越来越乱:
“我忍了。我怂了。我以为只要我不说话,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做点好事。可是……后来发生的那件事,让我彻底崩溃。”
王钟屏住呼吸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“那是一个阴雨天。我接了一个紧急任务,去收一个七岁小女孩的魂。她病死在医院的走廊里,家里穷得连住院费都交不起,更别说买棺材了。我去的时候,她的魂魄还在尸体旁边哭,喊着要找妈妈。”
“我看她可怜,心想让她多待一会儿吧,等她妈妈来了再说。可就在这时,白无常来了。他一脸不耐烦,拿出生死簿给我看:‘快点收,磨蹭什么?后面还排着队呢!’”
“我这才发现不对劲。那个女孩的阳寿,本来还有三十年!按理说,她不该这时候死。我问白无常,白无常冷笑着说:‘这是规矩。有钱的延寿,没钱的提前。那三十年阳寿,划给名单上的那位少爷了。不然你以为那些富人的阳寿从哪儿来的?’”
“那一刻,我觉得天塌了。”
“那个女孩,才七岁。她还没来得及长大,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,就因为没钱,被活生生‘剥夺’了生命,去成全另一个素未谋面的富家少爷。”
“我收了她的魂。我看着她哭着消失在鬼门关。我觉得我的手上沾满了血。”
“我不是在救人。我是在帮凶。”
笔记的最后,只有一行字,写得力透纸背,触目惊心:
“我救不了所有人,也改变不了这世道。但至少,我不做帮凶。我割了链子,我不干了。哪怕变成孤魂野鬼,我也绝不助纣为虐!”
读完了。
王钟久久地坐在那里,像是一尊石雕。
他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,感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,死死地钉在他的心上。
原来,这就是赵无眠割断链子的真正原因。
不是因为贪生怕死,不是因为受了什么情伤,而是因为他的良知,无法容忍这样一个吃人的“规则”。
他宁愿自毁修为,宁愿变成半死不活的样子,也要和这个腐败的体制决裂。
这就是老赵。
一个倔强得让人心疼的老头。
房间里静得可怕。
小白坐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她擦了擦眼睛,声音哽咽:
“我就知道……老赵是个好人。是个顶好顶好的人。”
王钟慢慢地合上笔记。动作很轻,很恭敬,像是在合上一段沉重的历史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,照亮了他那双原本迷茫,此刻却逐渐变得清澈坚定的眼睛。
他想起了老赵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好好活”。
他想起了小白说的话——“对被你救的人来说,你就是意义”。
是的。
这世道也许是黑的。
地府也许是烂的。
但那又怎样?
正因为黑,才需要光。正因为烂,才需要有人去修补,或者……去推翻。
老赵选择了退出,选择了逃避。
但我不能。
我已经接过了他的链子,接过了他的位置。
我就不能再像他一样,只是看着,然后转身离开。
“老赵……”
王钟看着天上的月亮,轻声说:
“我懂了。我终于懂了。”
“你不愿做帮凶,我也不愿。”
“但你留下的这套本事,不是为了让我逃跑用的。你是想让我能活下去,能在这些吃人的规则里,守住那一点点干净的地方。”
王钟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本笔记,又看了看小白。
他的眼神里,不再有迷茫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锐利。
“小白。”
王钟说:
“这本笔记,我得接着看。老五的事,我也得接着查。”
“不仅要查老五,以后那些被‘遗漏’的、被‘坑害’的孤魂野鬼,只要让我碰上了,我都得管。”
“既然这地府也是个名利场,那我就用我的方式,在这名利场里,杀出一条血路来!”
小白看着他,擦干眼泪,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:
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“咱们一起,把这死水搅浑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