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断魂谷回来后,日子过得格外压抑。
老五跑了,像根刺扎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咽不下去。
张警官那边虽然封锁了现场,抓了几个看风的小喽啰,但主犯没抓到,这案子就不算完。
我整天待在值班室里,哪儿也不去,就盯着一本笔记发呆。
赵无眠的笔记。
这本笔记跟了我大半年,被我翻得书角都卷了边。
以前我只当它是工具书,遇到不懂的就查,遇到不会的就学。
但现在,我觉得这里面还藏着别的东西。
关于夹缝的东西。
"你这几天看了八百遍了,"小白蹲在角落里,面前堆着一座花生壳山,"看出花来了?"
"花没看出来,看出来点别的。"
我把笔记摊开,指着其中几页。
这几页散落在笔记的不同位置,有的在讲风水,有的在讲画符,看似毫无关联。
但我这几天把每一页都过了一遍,把所有提到"夹缝"、"阴河"、"虚空"这些词的段落都摘了出来。
拼在一起,就是另一番光景。
"你看这儿,"我指着第一段,"老赵记载,某年某月,收一厉鬼,怨气太重,无法超度,送入夹缝。"
"还有这儿,"我又指第二段,"某年某月,遇一游魂,寿数未尽却被勾魂,查无此人档案,疑被误收入夹缝。"
"这儿,"我指第三段,"某年某月,听说某地有术士开坛,欲救亲属于夹缝,未果,反噬而亡。"
小白凑过来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
"你想说明什么?"
"说明夹缝不是咱们想的那样,"我深吸一口气,"我一直以为夹缝就是个中转站,或者是个临时监狱。但这几段连起来看……它是个垃圾场。"
"垃圾场?"
"对,"我指着纸上我整理出来的要点,"你看,送进去的,要么是怨气太重没法投胎的,要么是档案不清没人认领的,要么是寿数不到却被误收的。"
"这些魂,地府不收,人间不留。往哪儿扔?就往夹缝里扔。"
小白的脸色变了。
"你是说……地府在甩锅?"
"不叫甩锅,叫清理库存,"我冷笑一声,"地府一天要收多少魂?有多少能顺利投胎?有多少能上天堂?剩下的怎么办?留着过年吗?"
"那就扔进夹缝。"
我点点头。
"那里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。魂魄进去了就出不来,也不会消散。就那么飘着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"
"有些疯了,有些傻了,有些互相吞噬,变成了更可怕的怪物。"
我想起老赵笔记里描述的景象:无尽的黑暗,哀嚎的怨灵,扭曲的空间。
那不是地狱。
地狱还有判官,还有刑罚,还有个盼头。
夹缝是绝望。
"老孙头就在那儿,"小白说,"蛇头和老五折腾了这么多年,就是想把他捞出来。"
"是啊,"我靠在椅背上,"老孙头虽然是个术士,作恶多端,但他得罪的人更多。死后没人给他烧纸,没人给他打点。"
"按规矩,恶人下地狱受审。但地府现在忙得很,估计连审都懒得审,直接一扔了事。"
"所以老五才那么疯,"小白喃喃道,"他觉得师父受了冤屈?"
"冤不冤的另说,但这口气他咽不下,"我说,"而且他觉得,只要能把人捞出来,干什么都值。"
"哪怕害人?"
"在他眼里,那些人只是工具,"我看着窗外的月亮,"为了救师父,别说五个人,五十个五百个他也杀得下手。"
值班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只有花生壳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"那咱们怎么办?"小白问,"继续抓他?"
"抓,当然要抓,"我说,"他害人,咱们就得管。这是咱们的职责。"
"但夹缝的事呢?那些被扔进去的魂呢?"
我沉默了。
那些魂,有些是罪有应得,有些是无辜受累。
但我能怎么办?
我只是个阴差,还是个临时的。
连编制都没有。
"管不了那么多,"我叹了口气,"但能管一个是一个。"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月光照在火葬场的院子里,一片银白。
"老赵当年肯定也发现了这个秘密,"我说,"但他没说,也没管。为什么?"
"因为他知道管不了,"小白说,"地府的规矩,谁敢破?"
"是吗……"
我摸出那个工作手机。
黑色的屏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我翻到通讯录,看到一个名字。
白无常。
"你要干嘛?"小白瞪大了眼睛,"给领导打电话?"
"我得问清楚,"我说,"有些事,不能稀里糊涂的。"
"你疯啦?"小白跳起来,"那可是白无常!地府的高层!你问他这个,是不是嫌命长?"
"命长命短另说,"我看着那个名字,"但我心里不踏实。"
"老赵不敢问的,我问。老赵不敢做的,我做。"
我手指悬在拨叫键上。
小白想拦,又不敢。
"真的要打?"
"打了。"
我按了下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
电话通了。
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嚼东西。
"喂?"
白无常懒洋洋的声音响起,带着股不耐烦。
"小王啊?大半夜的,也不让人清静……找我干嘛?是不是又要报销?"
"领导,"我握紧手机,"我想问您点事。"
"问呗,问完赶紧挂,我这奶茶还没喝完呢。"
"关于夹缝的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