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城北山区回到火葬场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这一夜,发生了太多事。
老孙头一路上都沉默着。他飘在王钟和小白身后,身体有些虚浮,那是刚从夹缝里出来,魂体还不稳定的表现。但更多的不稳定,来自于他的心。
他的眼神空洞,直勾勾地盯着前方,像是灵魂还留在那个山谷里,留在那个刚刚闭合的裂缝旁。
到了值班室,王钟推开门。
屋里,李秀梅正在整理案卷,老张在擦斧头,林晓在看书。看到王钟回来,大家刚想打招呼,却看到了他身后的那个老头。
那个一身灰扑扑的衣服,头发花白,满脸沧桑的老头。
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李秀梅愣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:
“这是……”
王钟叹了口气,轻声说:
“这是老孙头。老三把他换出来了。”
“老孙头?”
老张眯起眼睛,斧头在他手里转了个圈,发出嗡嗡的声响:
“就是那个……害得老赵走火入魔,又是老三师父的那个老孙头?”
王钟点点头。
老张的眼里闪过一丝凶光,似乎想冲上去给这老头一斧头,但看到老孙头那副失魂落魄、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样子,他又停住了。
“唉。”
老张重重地叹了口气,把斧头往桌上一扔:
“罢了,罢了。老三那傻小子都把自己搭进去了,我还能说什么?”
大家默默地散开了,各自找角落待着,把中间的位置留给了王钟和老孙头。
这事儿,太沉重,谁也插不上嘴。
老孙头像是没看到周围的人,他木然地走到那张旧沙发前,慢慢坐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墙上贴着的那些发黄的符纸。那些符纸有的已经卷边了,有的墨迹都淡了,但依然整整齐齐地贴在那里,像是一道道守护符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赵无眠画的?”
老孙头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王钟站在旁边,点点头:
“嗯。那是他这三十年的心血。”
老孙头盯着那些符纸看了很久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怀念,有愧疚,也有不甘。
“他画了一辈子符,抓了一辈子鬼。”
老孙头喃喃自语:
“最后呢?也没能救几个人,连自己都救不了。这行当,就是个死胡同。”
王钟皱了皱眉,反驳道:
“他救了很多人。那些被恶鬼缠身的人,那些无处申冤的魂魄,都是他救的。虽然他不在了,但他做的事,我们都记着。”
“那是你觉得。”
老孙头摇摇头,转过头看着王钟,眼眶通红:
“我也曾这么想过。我觉得我在救人,我觉得我在对抗这不公的世道。可实际上呢?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
“我救的,只有我自己。我想救的,也是我自己。”
王钟沉默了。
老孙头苦笑一声: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困在夹缝里吗?”
王钟想了想:
“因为你害了人?你炼尸、养鬼,犯了行规,死后没人替你打点,就被扔进去了。”
“这只是表面。”
老孙头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干枯的手:
“是因为我欠债太多。我炼了那么多怨魂,害了那么多人命,为了自己的私欲,把别人的命当草芥。死后没人替我烧纸,没人替我求情,连地府都不想收我这个烂摊子,就把我往夹缝里一扔了事。”
“三十年啊……”
老孙头的声音颤抖着:
“在夹缝里的每一天,我都像是在被火烧,被刀割。那里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无尽的悔恨。我看着以前那些被我发现错过、没救下的人,一个个从我眼前飘过……”
他捂住脸,肩膀耸动着:
“我后悔了。我真的后悔了。后悔年轻时走错了路,后悔心术不正害了人,更后悔……没能好好教徒弟。”
提到徒弟,王钟的心里也刺痛了一下。
“老三……”
老孙头抬起头,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:
“尤其是老三。他从小就是个孤儿,是我把他捡回来,教他本事,把他养大。可我教了他什么?教他怎么算计,怎么害人,怎么不择手段。”
“我没能给他做个好榜样,反而把他拖下了水。”
“最后,还得是他用命来换我这条烂命……”
老孙头捶着自己的大腿,痛哭失声:
“我是个罪人啊!我对不起他!”
王钟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个曾经让他们咬牙切齿的老头,现在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诉着自己的罪过。夹缝的三十年,确实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。
“既然你知道不值得。”
王钟缓缓开口:
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老三用自己换你出来,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哭的。”
老孙头擦了一把眼泪,慢慢平复了呼吸。
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,那是一种经历了绝望后的坦然。
“我会去地府认罪。”
老孙头站起身,虽然身形佝偻,但腰板挺得笔直:
“该判什么判什么。该下油锅下油锅,该去地狱去地狱。我不跑,也不躲了。”
他看着王钟:
“我这条命是老三换回来的。我不能浪费了。我得去把债还清了,也许……下辈子,我还能有机会给他当牛做马。”
王钟看着这个老人的背影,心里生出一股敬意。
这就叫浪子回头吧,虽然迟了三十年。
“好。”
王钟点点头:
“我陪你去。”
老孙头愣了一下,转过头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:
“你……你不恨我?我害死了你师父。”
“恨过。”
王钟坦然地说:
“但看着老三的份上,看着你现在这副样子的份上,我不恨了。送你去地府,也算是给老三一个交代。”
老孙头张了张嘴,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:
“谢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