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,幺幺抱着那个布老虎,安静了很久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的眼泪还在流,但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平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睁开眼睛,看向王钟。
那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,像是有光在里面。
那是一种释然的光芒。
"哥哥。"
她开口说话了。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这是她第一次叫王钟"哥哥",不是用动作比划,而是真真切切地说出来。
王钟愣住了,然后眼眶一热。
他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"你……你会说话了?"
幺幺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"我一直会说话,"她说,"只是……不想说。"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沙哑,像是很久没开口了。
"你想起了什么?"王钟问。
幺幺看着他,眼神有些遥远。
"我想起妈妈了。"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布老虎。
"妈妈很漂亮,头发很长,穿着碎花裙子。"
"她经常抱着我,给我唱歌。"
"唱什么歌?"王钟轻声问。
"小燕子,穿花衣……"幺幺哼了两句,声音有些颤抖。
"她每次给我唱歌,我就不哭了。"
"她说,幺幺乖,妈妈给你买糖吃。"
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"那天,她真的去给我买糖了。"
"她让我在树下等着,别乱跑。"
"我等啊等,等到天黑,等到第二天,等到……"
她的声音哽咽了。
"等到我死了,她都没有回来。"
王钟听着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一个五岁的孩子,在树下等妈妈。
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
等到饿死,等到冻死,等到自己的魂都不记得自己是谁。
"我以为妈妈不要我了,"幺幺说,"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,所以她不要我了。"
她抬起头,看着王钟。
"可是我想起来了……"
"妈妈不会不要我。"
"她只是……回不来了。"
王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伸出手,把幺幺抱进怀里。
"对,她没有不要你,"他说,"她肯定在找你。"
"只是……她找不到你了。"
幺幺在他怀里点了点头。
"我知道,"她说,"所以我不怪她了。"
她抬起头,看着王钟。
她的眼睛里,不再有那种深深的恐惧和迷茫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平静。
"哥哥,谢谢你帮我找到这个。"
她举起怀里的布老虎。
"这是妈妈给我的,我最喜欢它。"
"现在它回来了,我也想起来了。"
王钟看着她,心里有些酸涩。
他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
幺幺的执念,正在化解。
她可以走了。
可以投胎,可以重新开始。
她不再需要被困在那件粉色雨衣里,困在那个永远等不到妈妈的下午。
"哥哥,"幺幺说,"我要走了。"
王钟点点头,喉咙有些发紧。
"好。"
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"去吧,去找你妈妈。"
"下辈子,做一个幸福的孩子。"
幺幺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很干净,很纯粹,像阳光穿过云层。
她从王钟怀里挣出来,站直身体。
然后她踮起脚,在王钟脸上亲了一下。
很轻,像风一样。
"谢谢哥哥。"
王钟愣住了。
他看着幺幺转身,朝着一个方向走去。
那是——
投胎的路。
她的背影开始发光,从脚下开始,一点一点变得透明。
那件粉色雨衣也在变淡,从深红变成浅红,从浅红变成白色。
王钟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。
他心里有些不舍,但更多的是欣慰。
这丫头,终于可以解脱了。
等了那么多年,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。
"哥哥。"
幺幺突然停下来。
她转过身,看着王钟。
她的身体已经半透明了,脸庞却依然清晰。
"怎么了?"王钟问。
"我不走了。"
王钟愣住了。
"什么?"
"我不走了,"幺幺说,"我想陪着你。"
"为什么?"王钟问,"你可以去投胎,可以重新开始——"
"我知道,"幺幺打断他,"可是我想陪着你。"
她走回来,一步一步。
每走一步,她的身体就变得更清晰一点。
那件半透明的雨衣,又开始变红。
不是以前的暗红色,而是浅浅的粉色,像桃花一样。
"哥哥对我好,"幺幺说,"小白姐姐对我好,李秀梅阿姨对我好,老张叔叔对我好。"
"你们都是我的家人。"
"我不想走。"
她走到王钟面前,仰起头看着他。
"我可以留下吗?"
王钟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忐忑,还有一丝坚定。
他的眼眶湿润了。
"傻丫头,"他说,"当然可以。"
他蹲下来,把幺幺抱进怀里。
"你想留就留,没有人赶你走。"
幺幺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她紧紧抱着王钟,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"谢谢哥哥。"
月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老槐树静静地立着,像是见证了一个故事的结束,和另一个故事的开始。
——
王钟抱着幺幺,飘回了火葬场。
一路上,幺幺都很安静。
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。
她开始指这指那,偶尔还会说一两句话。
"那是什么?"
"路灯。"
"路灯是什么?"
"就是……晚上照亮的东西。"
"哦。"
她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,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。
王钟耐心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。
他发现,幺幺并不是不会说话。
她只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了。
现在,她终于打开了那扇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