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里的风渐渐停了。
月光洒在地上，照着这一群疲惫的鬼。
王钟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。
刚才那一下，把他累坏了。
打开夹缝、把人拽出来，都不是轻松的活。
他的阴气几乎耗尽，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老三坐在他对面，也在喘气。
他在夹缝里困了这么久，被折腾得够呛。
虽然被救出来了，但魂体很虚弱，比普通的鬼还不如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老三先开口了。
"王钟。"
"嗯？"
"谢谢你。"
王钟摇摇头："不用谢。"
"不，"老三说，"我欠你一条命。"
他说得很认真，不是客套。
在夹缝里困了那么久，他知道那种滋味。
如果不是王钟，他可能永远都出不来。
"真的不用还，"王钟说，"你师父当年对我师父有恩，虽然后来闹翻了，但那份恩情还在。"
"我救你，算是替老赵还那笔人情。"
老三愣了一下。
"赵无眠……他还在吗？"
"不在了，"王钟说，"两年前走的。"
老三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师父……我师父经常提起他。"
"说他是这辈子见过的最正直的人。"
"当年他们闹翻，是因为我师父走了歪路。"
"赵无眠劝他，他不听，还动了手。"
"后来……就成仇人了。"
王钟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这些事，老赵从来没跟他提起过。
也许是不想提，也许是没必要提。
"你师父现在怎么样了？"老三问。
"被判了五百年苦役，"王钟说，"他害的人太多，虽然悔悟了，但功过不能相抵。"
老三的身子震了一下。
"五百年……"
"对。"
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
"那我正好去陪他。"
王钟看着他："你去哪儿？"
"去找白无常认罪，"老三说，"我害过人，该受罚。"
王钟愣住了。
"认罪？"
"对，"老三说，"在夹缝里的这几天，我想明白了很多事。"
"害人终害己，我师父悔悟了，我也该悔悟。"
"我不能就这么算了。"
他看着王钟，眼神很坚定。
"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。"
"让我能有机会，去偿还我欠下的债。"
王钟看着他，心里说不出的复杂。
这个男人，为了救师父把自己搭进去。
现在出来了，第一件事不是去享受自由，而是去认罪。
这种人，真的很少了。
"你想好了？"王钟问。
"想好了，"老三说，"五百年也好，一千年也好，我都认。"
"我师父在里面，我去陪他。"
"他一个人，太孤单了。"
王钟点点头。
"好，那我送你一程。"
老三摇摇头："不用。"
"我自己去。"
他站起来，朝王钟鞠了一躬。
"王钟，这辈子我欠你的，下辈子再还。"
"如果有下辈子的话。"
王钟也站起来："一路顺风。"
老三笑了笑，转身往山谷外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。
"对了，还有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蛇头……我二师弟，他在监狱里吧？"
"对。"
"他是个混蛋，但他对我师父是真心的。"
"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他，告诉他，让他好好改造。"
"别再搞那些歪门邪道了。"
王钟点点头："我会转告他。"
"谢了。"
老三挥挥手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——
王钟站在原地，看着老三消失的方向。
小白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"他会没事吗？"
"不知道，"王钟说，"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。"
"有些路，必须自己走。"
"别人帮不了。"
小白点点头。
"走吧，回去。"
"大家都累了。"
王钟回过头，看着身后的人。
李秀梅靠在树上，脸色有些苍白。
老张坐在地上，咧着嘴笑，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
林晓、刘芳、陈秀，每个人都很累。
但每个人的眼睛里，都有光。
那是成就感。
"走，"王钟说，"回去睡觉。"
一群鬼慢慢飘出山谷，往火葬场的方向走去。
——
回到值班室，大家都瘫倒了。
老张直接躺在地上，说："哎呀妈呀，累死老子了。"
李秀梅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
林晓靠着墙，闭着眼睛。
刘芳和陈秀挤在角落里，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小白蹲在老位置，剥着花生。
幺幺坐在窗台上，晃着腿，看着王钟。
"又救了一个，"老张说，"又救了一个。"
"是啊，又一个，"李秀梅说，"这回是老三。"
林晓睁开眼睛："希望他以后能好好的。"
"会的，"王钟说，"他去认罪了。"
"认罪？"老张愣了一下，"自投罗网？"
"算是吧，"王钟说，"他想陪他师父。"
"五百年，太长了。"
大家都沉默了。
五百年。
对活人来说，是无法想象的漫长。
对鬼来说，也是一个漫长的数字。
但老三愿意去。
为了师父，他愿意去。
"真是个孝子，"老张叹了口气，"要是我，我做不到。"
"所以人家是老三，你是老张，"李秀梅说。
老张挠挠头，憨憨地笑。
王钟走到墙边，看着那些符纸。
赵无眠留下的符纸，在月光下微微发黄。
风吹过来，符纸哗啦哗啦响。
"老赵，"王钟轻声说，"你看到了吗？"
"我救了老三。"
"他去找你师父了。"
"他们师徒俩，终于能在一起了。"
符纸又响了几声，像是在回答。
王钟笑了。
他知道，老赵在天上看着呢。
——
幺幺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走到王钟面前。
她拉着他的手，仰着头看他。
"哥哥，你真好。"
王钟愣住了。
这是她第二次说完整的话。
第一次是在老槐树下，她说"我想起来了"。
这次，她说"哥哥，你真好"。
王钟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"为什么这么说？"
"因为哥哥救人，"幺幺说，"哥哥是好人。"
她扑过来，抱住王钟的脖子。
"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。"
王钟的眼眶有些湿润。
他抱着幺幺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"你也是，"他说，"你也是最好的妹妹。"
"咱们一家人，都是好人。"
值班室里，大家都笑了。
老张说："对，咱们都是好人。"
"虽然是鬼，但是好鬼。"
李秀梅也笑了："好鬼，好鬼。"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洒在这一群鬼身上。
虽然他们都是鬼，但此刻，他们比很多活人都温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