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了三声,那边接通了。
"喂?"
白无常的声音懒洋洋的,背景里还有嘈杂的声音,像是在什么地方吃饭。
"小王?什么事?"
王钟调整了一下呼吸,压下心里的火气。
"领导,我想问您点事。"
"问呗,"白无常说,"什么事?"
王钟握紧了手机。
"转正的事,是不是骗人的?"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那种沉默很突兀,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过了好一会儿,白无常的声音才传过来。
"你从哪儿听说的?"
他的语气变了。
不再是懒洋洋的,而是变得有些严肃。
王钟说:"赵无眠的遗书里写的。"
"他给我留了一封信,说转正是骗人的。"
"外包工根本没有编制,干满三年也投不了胎。"
"候补期三十年,三十年后如果没空缺,就什么都没有。"
他一口气说完,然后等着白无常的回答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得更久。
久到王钟以为电话断了。
"领导?"
"我在,"白无常的声音传过来,有些疲惫。
"你来找我吧。"
"老地方,城郊土地庙。"
"有些事,电话里说不清楚。"
然后电话挂了。
——
王钟看着手机屏幕,发愣。
白无常没有否认。
他没有说"你在说什么胡话",也没有说"赵无眠搞错了"。
他只是让王钟去见面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老赵说的是真的?
王钟的心沉了下去。
小白走过来:"他怎么说?"
"约我见面,"王钟说,"在土地庙。"
小白皱眉:"土地庙?"
"对,就是上次那个。"
小白想了想:"我陪你去。"
王钟摇摇头:"我自己去。"
"你在这儿等我。"
小白想说什么,但看到王钟坚定的眼神,没说出口。
她只是点点头:"那你小心。"
王钟应了一声,飘出了值班室。
——
夜色很深,街道上空荡荡的。
王钟飘过一条条街道,往城郊方向去。
一路上,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。
"转正是骗人的。"
"候补期三十年。"
"编制三千六百个,全部满编。"
"外包工数量不限,可随时增补。"
他想起自己这三年的努力。
每天收魂,每天干活,每天攒阳寿。
以为只要干满三年,就能转正,就能还阳。
结果呢?
一切都是假的。
他只是地府用来填坑的廉价劳动力。
干最累的活,拿最少的报酬。
等干不动了,就自生自灭。
王钟苦笑。
老赵干了三十年,到头来还是这个下场。
如果不是他拒绝转正,说不定也会走这条路。
不,他现在已经拒绝转正了。
那他以后会怎样?
——
城郊土地庙,还是那个破破烂烂的样子。
半扇门斜挂着,墙上的漆都掉了,露出下面的泥砖。
院子里杂草丛生,有一棵老槐树,枝叶遮住了半边天。
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。
王钟推开那扇半挂着的门,走了进去。
庙里很小,只有一间正殿。
正殿里供着土地公公的像,已经落满了灰。
像前有一张破桌子,桌上放着两把破椅子。
白无常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。
他换了一身白衣,头发披散着,脸色苍白。
手里端着一杯奶茶,还在冒着热气。
看到王钟进来,他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"坐吧。"
王钟没客气,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。
两人隔着一张破桌子,四目相对。
白无常吸了一口奶茶,说:
"你问的事,我本来不该说。"
"这是地府的规矩,不能随便透露。"
"但你既然问了,又看到了赵无眠的遗书……"
"我就告诉你实话。"
王钟看着他,等着他开口。
白无常放下奶茶杯,叹了口气。
"转正的事,确实有。"
"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。"
他顿了顿。
"外包工转正,需要考核。"
"考核过了,进候补名单。"
"候补期三十年。"
王钟听着,心跳加速。
"那三十年后呢?"
白无常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。
"三十年后,如果正式编制有空缺,就能转正。"
王钟追问:"如果没有空缺呢?"
白无常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王钟,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。
那个沉默,就是答案。
王钟懂了。
如果没有空缺,就继续等。
等到有空缺为止。
或者等到你受不了,自愿解除合同。
然后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王钟问:"现在有多少人在候补名单里?"
白无常想了想:"大概几万个吧。"
几万个。
编制只有三千六百个。
而且全部满编。
也就是说,几万人在排队等那几个空缺。
每年能空出几个?
十个?二十个?
就算一年二十个,几万人也要排几千年。
王钟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。
"所以,转正就是个骗局。"
"地府根本没有打算让我们转正。"
"我们只是外包工,干活的工具。"
"用完了,就扔。"
白无常沉默了。
他没反驳。
因为他知道,王钟说的是事实。
"赵无眠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,"白无常说。
"我告诉了他真相。"
"他选择了拒绝转正。"
"他宁愿半死不活,也不愿意继续被骗。"
王钟看着白无常,问:
"那你呢?"
"你知道这是骗局,为什么还要来问我转不转正?"
白无常看着手里的奶茶杯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"因为……这是我的工作。"
"我是阴司的官员,有些事,身不由己。"
"我改变不了规则,只能遵守规则。"
他抬起头,看着王钟。
"但我可以告诉你真相。"
"让你自己选择。"
王钟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不知道该恨白无常,还是该感谢他。
恨他骗了自己三年?
还是感谢他至少说了实话?
王钟站起身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"我知道了。"
"谢谢领导告诉我这些。"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。
"以后,我还是会继续干下去。"
"但不是为地府干,是为我自己。"
"我有我的队伍,有我的人。"
"不管你们怎么骗,我都会走我自己的路。"
说完,他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白无常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"赵无眠……你收了个好徒弟。"
他端起奶茶杯,一饮而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