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庙里安静下来。
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面洒下一片银白。
白无常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王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我信不信不重要。"
"重要的是,我能干什么。"
他站起来,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杯奶茶。
插上吸管,慢慢吸着。
"我是正式阴差,有编制,有工资,有五险一金。"
"但我能改变什么?"
"什么都改变不了。"
"上面的命令,我只能执行。"
"下面的问题,我只能装作看不见。"
他喝了一口奶茶,苦笑了一下。
"你以为我很风光?"
"地府的官,好当吗?"
"十殿阎罗,天天开会,天天吵架。"
"判官们,各管一摊,互相推诿。"
"阴差们,阳奉阴违,能偷懒就偷懒。"
"我夹在中间,两头受气。"
王钟听着,有些意外。
他没想到白无常会跟他说这些。
"所以你也是个打工的,"王钟说。
白无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对,我也是打工的。"
"只是级别比你高点。"
"五十步笑百步而已。"
两人都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
"那你为什么不反抗?"王钟问。
"反抗?"
白无常摇摇头。
"往哪儿反抗?"
"地府有十殿阎罗,有判官,有无数阴差。"
"我一个人,能干什么?"
"就算我有想法,也推不动。"
"体制这种东西,一旦形成,就改不了了。"
王钟听着,心里有些沉重。
他想起赵无眠。
老赵当年,也是看不惯这些。
所以割了链子,半死不活。
但至少,他选择了自己的路。
"赵无眠反抗了,"王钟说。
"结果呢?半死不活三十年。"
白无常点点头:"对。"
"他付出了代价。"
"但他帮了很多人。"
"那些被帮的人,最后都投胎了。"
"谁记得他?"
王钟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记得他。"
白无常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那双眼睛里,有些东西在闪动。
像是惊讶,又像是欣慰。
"是啊,"他说,"你记得他。"
"所以他的付出,没有白费。"
他站起来,走到王钟面前。
伸出那只苍白的手,拍了拍王钟的肩膀。
"小王,我见过很多阴差。"
"有的干满三年,发现真相后崩溃了。"
"有的继续骗自己,假装不知道,混吃等死。"
"有的干脆解除合同,去投胎排队。"
"但像你和赵无眠这样的,很少。"
"明知道是骗局,还愿意继续干。"
"不是因为傻,是因为心里有坚持。"
"这样的人,我敬重。"
王钟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行了,"白无常收回手,"该说的都说了。"
"你回去吧。"
"想清楚了,再做决定。"
王钟点点头,站起来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。
白无常已经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个背影,有些孤独。
"领导,"王钟说,"谢谢你。"
白无常没回头,只是摆摆手。
"谢什么谢。"
"我又没帮你什么。"
王钟笑了笑,推开门,飘进夜色里。
身后,土地庙的灯光慢慢暗了。
——
王钟飘在回火葬场的路上。
夜风吹过,带来一丝凉意。
他脑子里还回荡着白无常的话。
"地府不是善堂,是机构。"
"有人的地方,就有江湖。"
"你自己觉得有意义,就有意义。"
他抬头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亮,照在地上白晃晃的。
他想起赵无眠,想起小白,想起幺幺。
想起李秀梅、老张、林晓、刘芳、陈秀、阿彩。
他们都是被地府抛弃的人。
但他们聚在一起,成了一个家。
王钟突然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他还有小白,还有幺幺,还有那些被他帮过的鬼。
就算地府是骗局,就算转正是谎言。
他还是会继续干下去。
不是为了编制,不是为了还阳。
只是为了——帮人。
能帮一个是一个。
这就是他选择的路。
火葬场的灯光在前方亮着,温暖而坚定。
王钟加快速度,往家的方向飘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