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钟从城郊飘回火葬场,一路上脑子里乱哄哄的。
白无常的话像根刺,扎在他心口,拔不出来。
"候补期三十年。"
"编制满额。"
"外包工才是主力。"
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越转越让他心烦。
他推开值班室的门,小白还在等他。
她蹲在老位置,手里拿着一把花生米,一颗一颗剥着。
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
王钟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小白站起来,走到他对面,蹲下。
"白无常怎么说?"
王钟叹了口气,把刚才在土地庙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白无常怎么承认"候补期"的,怎么解释"编制满额"的,怎么劝他自己选路的。
小白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他说的都是真的,"她说。
王钟看着她:"你知道?"
"老赵跟我说过。"
王钟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"你知道?"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"你知道这事是骗局,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"
小白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"老赵不让。"
"老赵不让?"王钟冷笑一声,"他死了,你还听他的?"
小白没理会他的怒气,继续说:
"他说你还年轻,知道了真相,可能会崩溃。"
"可能就不干了。"
"他希望你能多干几年,帮更多的人。"
王钟握紧了拳头。
"我不会崩溃。"
"你现在知道了,"小白问,"你崩了吗?"
王钟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苍白、透明,没有温度。
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——那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力量。
"没有,"他说。
"那就好,"小白点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王钟。
"其实老赵当年割链子,不只是因为看不惯地府。"
"还有什么?"
小白转过身,看着王钟。
"因为他发现自己被骗了。"
"被骗?"
"对,"小白说,"老赵干满三年后,去申请考核。"
"考核倒是过了,但判官告诉他,候补名单太长,要等五十年。"
"五十年?"王钟皱眉,"不是三十年吗?"
"那是现在的规矩,"小白说,"当年更长。"
"老赵不服,问为什么。"
"判官说,你之前收的魂,功劳都算在正式无常头上了。"
王钟愣住了。
"什么?"
"功劳算在别人头上?"
小白点点头:"对。外包工收的魂,功劳都归正式无常。"
"你只是个工具,干活的工具。"
"正式无常只需要挂个名,就能拿走你所有的功劳。"
王钟的拳头攥得更紧了,指甲掐进肉里。
虽然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,但那股怒火却是真实的。
"他妈的……"
他骂了一句。
"我干了三年,功劳全给别人的?"
"那我这三年算什么?"
"免费的劳动力?"
小白没说话,默认了他的话。
"老赵当年也是这样,"她说。
"他气不过,去找判官理论。"
"判官说,这是规矩。地府的规矩就是这样,外包工就是干活的命。"
"你要是不服,可以走。"
"老赵就割了链子。"
王钟听着,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。
他想起老赵那张沧桑的脸,想起他每天拖着腿走路的样子。
干了三十年,什么都没得到。
连功劳都是别人的。
"所以老赵这三十年,是白干的?"
王钟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小白摇摇头。
"不白干。"
"他救了那么多人,那些人记得他。"
"那些被他送走的冤魂,都记得他。"
"那些被他帮过的人,都感激他。"
"这不是功劳,但比功劳更重要。"
她看着王钟。
"你问这个问题,是因为你也在想,自己这三年是不是白干了?"
王钟没说话。
小白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"你干的那些事,有没有意义,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?"
"老周、李秀梅、老张、林晓……"
"他们走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?"
王钟闭上眼。
那些脸一张一张浮现在脑海里。
都是笑着的。
"都是笑着的,"他说。
"那就够了,"小白说。
"你记得老赵,他们也记得你。"
"这就是你干的意义。"
王钟看着她,问:"那你呢?你记得他吗?"
小白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诚。
"我记他一辈子。"
"如果不是他救我,我早就被炼成器灵了。"
"是他给了我第二次机会。"
"我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都不会忘了他。"
王钟点点头。
心里的石头,好像轻了一些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的月亮很亮,照在地上白晃晃的。
"我也记他一辈子,"他说。
"不管地府怎么骗,不管功劳算谁的。"
"我都会记得他。"
"也会记住他教我的东西——能帮一个是一个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