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，王钟从冷柜里爬出来。
他伸了个懒腰，虽然鬼不需要拉伸筋骨，但这是活着时的习惯，改不了。
他走出停尸间，穿过走廊，往值班室走去。
还没进门，就看到幺幺坐在窗台上。
她穿着那件粉色的雨衣，两条小腿晃来晃去，发出轻微的哒哒声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看到王钟进来，她立刻抬起头，眼睛亮了起来。
她冲王钟挥挥手，嘴张了张，好像在说什么。
但没出声。
王钟笑了，也冲她挥挥手。
"早啊。"
幺幺跳下窗台，跑过来拉着他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，但王钟已经习惯了。
"哥哥，睡好了吗？"
她说。
声音轻轻的，软软的，像棉花糖一样。
王钟愣了一下。
这丫头，最近说话越来越多了。
以前一天都憋不出一个字，现在时不时就来一句。
"睡好了，"王钟摸摸她的头，"你呢？"
幺幺点点头："等哥哥。"
"等我干嘛？"
"看月亮。"
她拉着王钟往窗边走，指着外面。
月亮还是昨晚那个月亮，又大又圆。
但王钟觉得，有幺幺陪着看，月亮好像更好看了。
小白从外面飘进来，看到他们俩站在窗边，笑了。
"你们现在越来越有默契了。"
王钟回头看她："什么默契？"
"她等你醒，你陪她看月亮。"
小白走到桌边，把手里的一袋花生放下。
"这不是默契是什么？"
王钟笑了："那当然。"
幺幺也点点头，一脸认真。
"默契。"
她学舌道。
小白和王钟都笑了。
——
不一会儿，李秀梅他们陆续回来了。
老张从外面飘进来，一脸兴奋。
"今天遇到个事儿，挺有意思。"
"什么事？"王钟问。
"一个老鬼，在那儿飘了四十年，一直不肯走。"
"我去了，跟他说了半天，没用。"
"后来林晓来了，三句话就劝通了。"
林晓在旁边笑着摇头："哪有三句话。"
"我说了十来句呢。"
"反正我说了半天没用，你一来就成了。"
老张挠挠头，一脸佩服。
"林晓这张嘴，是真厉害。"
"哄鬼一流。"
林晓白了他一眼："什么哄鬼，那叫沟通。"
"人家心里有苦，你得让人说出来。"
"说出来了，就放下了。"
"你不是不行，是你只会吼。"
老张嘿嘿笑了："对对对，我嗓门大，不会聊天。"
"以后这种事，还是交给你。"
刘芳和陈秀也回来了。
她们今天在城东转悠，发现几个新来的游魂。
"都是刚死不久的，不知道自己死了。"
"我们告诉他们真相，送他们去排队了。"
"挺顺利的。"
王钟听着他们说话，心里很平静。
这就是他想守护的东西。
不是地府的规矩，不是转正的承诺。
而是这些人和这些事。
这些日常，这些温暖。
——
小白走到王钟旁边，坐下。
"你还想转正吗？"
王钟摇摇头："不想了。"
"转正有什么用？"
"进了候补名单，等三十年，还不一定能排上。"
"还不如现在这样，自由自在。"
老张在旁边听到了："那咱们就一直这么干？"
"对，一直干。"
"干到干不动为止。"
老张咧嘴笑了："那感情好。"
"反正我也没地儿去。"
"跟着你干，比一个人飘着强多了。"
林晓也点头："我也是。"
"在这儿能帮人，有意义。"
"比在那边当孤魂野鬼强。"
李秀梅说："你倒是想得开。"
"地府的编制，说不要就不要了。"
王钟笑了："编制有什么用？"
"真有编制还好，问题是根本进不去。"
"三千六百个位置，早就满了。"
"我们这些外包工，就是填坑的。"
"与其做梦，不如脚踏实地干自己的事。"
大家都点头。
"说得对。"
"咱们就干咱们的事。"
"管他什么编制不编制。"
——
幺幺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走到王钟旁边。
她拉着王钟的手，仰着头看他。
"哥哥。"
"嗯？"
"不走。"
王钟愣住了。
她又说话了。
这已经是她最近第几次开口了？
"我不走，"王钟蹲下来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"我哪儿也不去。"
"永远陪着你。"
幺幺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。
"哥哥不走。"
她重复道，语气坚定。
"幺幺也不走。"
王钟笑了，把她抱进怀里。
"好，咱们都不走。"
"永远在一起。"
小白在旁边看着，眼眶有点红。
李秀梅也说："这孩子，真是……"
她没说完，但大家都懂。
老张搓了搓眼睛："妈的，眼睛进沙子了。"
"咱们这儿哪来的沙子，"林晓白了他一眼，"你都没眼泪。"
"那就是心里进沙子了，"老张嘿嘿笑。
"总之就是……挺感动的。"
"咱们都是一家人，"他说，"以后不管发生什么，都在一起。"
大家都点头。
"对，一家人。"
"永远在一起。"
——
那天晚上，值班室里笑声不断。
大家围坐在一起，说着各自遇到的事。
有开心的，有难过的，有好笑的，有气愤的。
但不管什么事，都有人一起分享。
这就是家的感觉。
王钟看着他们，心里暖暖的。
从接手这份工作到现在，才几个月。
但他已经有了这么多家人。
小白、幺幺、李秀梅、老张、林晓、刘芳、陈秀、阿彩……
每个人都是独特的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但他们聚在一起，成了一个整体。
一个家。
窗外，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王钟轻声说："老赵，你看到了吗？"
"咱们的家。"
"你一个人守了三十年，现在我来接手了。"
"你放心，我会好好守着它。"
风吹过，符纸哗啦哗啦响。
像是在回应他。
王钟笑了，继续跟大家聊天。
这就是他的家，这就是他想守护的一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