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散去后,值班室里恢复了安静。
老张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飘出了门,林晓和李秀梅也各自去忙活了。
幺幺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了窗台,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夜色,粉色的雨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王钟坐在椅子上,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了。
那种做出决定后的轻松感,像是一股暖流,从头流到脚。
小白没有走。
她走到王钟对面,蹲下来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把花生米。
她低着头,一颗一颗剥着,动作很慢。
值班室里很安静,只有花生壳裂开的轻微声响,和墙上符纸偶尔被风吹动的哗啦声。
过了很久,小白开口了。
"你真的想好了?"
王钟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"想好了。"
"不后悔?"
"不后悔。"
小白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显出一丝柔和。
她突然笑了。
"你跟老赵一样。"
王钟转过头看她:"他当年也是这样?"
"对。"
小白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一边,目光有些飘忽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。
"他割链子那天,也是这么说的。"
"他说,'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阴差了。'"
"他说,'以后我只为自己干活,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干活。'"
"跟你今晚说的一模一样。"
王钟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他后来后悔过吗?"
小白想了想,摇摇头。
"没有。"
"但他累的时候,会一个人喝酒。"
"喝那种很便宜的白酒,一口一口地喝。"
"喝着喝着,就会哭。"
王钟想起赵无眠喝酒的样子。
老赵总是坐在值班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瓶二锅头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不说话,就是喝。
有时候一喝就是一宿。
王钟当时不懂,以为他只是爱喝酒。
现在明白了。
那不是爱喝酒,是心里苦。
"他哭什么?"王钟问。
"哭这个世道,哭那些冤死的魂,哭自己无能为力。"
小白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"有一次他喝多了,抱着那个旧木箱哭。"
"他说,'我救不了所有人,我连自己都救不了。'"
"他说,'这地府,真他妈黑。'"
王钟的心揪了一下。
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。
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,坐在破旧的值班室门口,对着月亮哭。
孤独,无助,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。
"小白,"王钟坐直了身子,"这条路不好走,对吧?"
"不好走。"
小白看着他,眼神认真。
"没有地府的支持,没有编制的保障,甚至没有阳寿的积累。"
"你可能会一直这样下去,直到魂飞魄散。"
"你要有心理准备。"
王钟点点头:"我知道。"
他转头看着窗外,月光洒在地上,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"但有你们在,不怕。"
"老赵当年是一个人,我不一样。"
"我有你,有李秀梅,有老张,有幺幺……"
"我不是一个人。"
小白笑了,笑得很温暖。
"其实我挺高兴的。"
"高兴什么?"
"你终于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。"
王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我死了。"
小白也笑了:"死了也一样。"
"人也好,鬼也好,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,就不容易。"
王钟看着她,心里有些感动。
从小白救他开始,到后来陪着他一起干活,再到今天。
这个话不多的姑娘,一直默默地站在他身后。
"小白。"
"嗯?"
"你说要找你的孩子。等忙完这段时间,我帮你找。"
小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"不急,先忙你的事。"
"这也是我的事。"
王钟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"我说过,咱们是一家人。"
"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"
"等你找到了他,看一眼,也就放心了。"
小白低下头,眼眶有些红。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"谢谢。"
王钟摇摇头:"不用谢。"
"咱们是一家人,说什么谢。"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挂在天上,像一块白玉盘。
"老赵,"他轻声说,"你看到了吗?"
"我选了跟你一样的路。"
"但我不像你,我不会一个人扛。"
"我有他们。"
风吹过,符纸哗啦响。
像是在回应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