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彩花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她在屋里来回踱步,画符、念咒、布阵,额头都渗出了“汗珠”——虽然鬼没有汗,但那是她耗费魂力的表现。
终于,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,男人脖子上的吊坠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破了,”阿彩长出一口气。
“那个护身符已经失效了,现在他就是个普通人。”
王钟点点头:“好,今晚就动手。”
“老张,你守在门口,别让他跑了。”
老张嘿嘿一笑:“放心,插翅也难飞。”
那个男人——后来知道他叫周大伟——一直折腾到半夜才睡。
他关了电视,打着饱嗝,晃晃悠悠走进卧室,倒在床上没几分钟就鼾声如雷。
王钟站在床边,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。
“阿彩,入梦阵。”
阿彩在床头画了几个符号,然后退开。
“队长,去吧。”
王钟闭上眼睛,意识开始下沉。
——
梦境里是一片灰暗的空间。
周大伟站在空荡荡的地上,四处张望,脸上带着迷茫。
“这哪儿啊?怎么这么黑?”
突然,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。
是个孩子,穿着破旧的T恤,瘦骨嶙峋。
但他的样子和生前不同——他浑身是伤,青一块紫一块,有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大伟,眼神里没有光,只有无尽的幽暗。
“爸爸……”
周大伟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小杰没有回答,只是慢慢往前走。
“爸爸,为什么打我……”
“爸爸,我好疼……”
周大伟尖叫一声,转身想跑。
但他发现腿像是灌了铅,根本抬不起来。
“你别过来!不是我!是你自己不听话!”
他一边后退一边喊,声音发抖。
小杰继续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。
“爸爸,我饿了……”
“爸爸,我想喝水……”
“爸爸,我疼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周大伟的耳朵里。
周大伟彻底崩溃了,他捂着耳朵,跪在地上。
“别说了!别说了!”
“我给你买好吃的!你别来找我!”
王钟站在旁边,冷眼看着。
他没有干涉,只是让小杰把自己的委屈说出来。
这是小杰的噩梦,也是周大伟的噩梦。
——
连续七天,周大伟每晚都做同样的梦。
梦里,小杰会以各种死状出现。
有时候是被吊着,有时候是满身是血地站在床边,有时候是从土里爬出来,喊着“爸爸,我冷”。
周大伟开始不敢睡觉。
他喝酒、安眠药、数羊,什么都试了,但只要一闭眼,就能看到那孩子。
他的脸色越来越差,眼窝深陷,精神恍惚。
邻居们都觉得他是不是病了,或者中邪了。
第七天早上,周大伟终于撑不住了。
他想着,去派出所吧,自首吧,哪怕坐牢也比天天见鬼强。
他穿好衣服,打开门。
刚迈出一步,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老张。
老张故意现了形,一张惨白的脸对着周大伟,阴恻恻地笑。
“去哪儿啊?”
周大伟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地上。
“鬼……鬼啊……”
老张俯下身,在他耳边说:
“去自首,把做的事都说出来。”
“不然,今晚那孩子还来找你。”
周大伟吓得浑身发抖,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。
一边跑一边喊:“我自首!我自首!”
——
派出所里,张警官看到周大伟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一点都不惊讶。
他好像早就料到了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周大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鼻涕一把泪一把。
“我杀人了……我把孩子打死了……”
“埋在郊区那片荒地里……”
“求求你们,把他抓走吧,别让他来找我了……”
张警官脸色一沉,立刻安排人去挖尸体,同时联系了小杰的母亲。
笔录做得很快,周大伟一五一十交代了所有罪行。
怎么虐待,怎么打死,怎么抛尸,怎么骗孩子母亲。
每一条都记录在案,铁证如山。
——
第二天,小杰的母亲赶回来了。
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皮肤黝黑,满手老茧,一看就是常年干苦力的。
她在派出所里看到尸检报告,当场哭得晕了过去。
醒来后,她抱着小杰的一件旧衣服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我的儿啊……妈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妈妈不该把你留给他……”
“妈妈该死啊……”
小杰站在她旁边,看着妈妈哭,眼泪也一直流。
他想伸手抱抱妈妈,但手穿过了妈妈的身体。
“妈妈,别哭……”
“妈妈,我不疼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妈妈听不见,只有王钟他们能听见。
王钟站在旁边,心里堵得慌。
这种生离死别,他见过很多次了,但每次都很难受。
——
“去吧,”王钟对小杰说。
“跟妈妈告个别。”
小杰点点头。
他飘到妈妈面前,伸出手,轻轻“摸”了摸妈妈的脸。
虽然是空的,但妈妈的泪水好像感应到了什么,哭声顿了一下。
“妈妈,我要走了。”
“你以后要好好的。”
“别太想我。”
小杰说完,转过头看着王钟。
“叔叔,谢谢你。”
“我想走了。”
王钟点点头:“好,走吧。”
“投胎去,下辈子投个好人家。”
小杰笑了,那是真正轻松的笑。
他的身影开始变淡,慢慢化作一团光点,消散在空气里。
——
案子结束了。
周大伟被抓,小杰的母亲虽然悲痛,但至少知道了真相,可以给孩子一个交代。
王钟他们从派出所出来,往回飘。
路过小区门口时,幺幺突然停下来。
她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。
是一颗糖。
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,包着花花绿绿的纸。
那是小杰留下的。
幺幺拿着糖,走到王钟面前,递给他。
王钟接过那颗糖,手心里冰凉。
他看着那颗糖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这孩子,直到死,口袋里可能就只有这一颗糖。
那是他对甜的唯一记忆。
王钟把糖收进怀里,轻声说:
“走吧,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