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轰隆——"
最后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，随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，余音在夜空中滚过几圈，终于彻底消散。
雨，停得毫无预兆。
刚才还如注的暴雨，此刻只剩下屋檐下滴答滴答的残水声。
厚重的乌云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，久违的月光从那缝隙里钻了出来，清冷、皎洁，洒在一片狼藉的夹缝世界里。
地上全是水坑，倒映着那轮残月。
一群鬼，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泥地里。
老张一屁股坐在一块断砖上，那件平时总被他显摆的"官服"早就湿透了，贴在身上像个落汤鸡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明明鬼根本不需要呼吸，但他觉得如果不这么喘两下，那一身紧绷的魂力就要炸开了。
"妈的……"
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——或者是冷汗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：
"这老东西，真他娘的难缠。"
"差点就把老张我的这点家底都交代在这儿了。"
林晓坐在他旁边，手里还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符纸。她没说话，只是虚弱地笑了笑，把符纸小心翼翼地收好，然后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靠在老张肩膀上。
"老张，你少说两句吧。"
"要是没有幺幺，咱们刚才真得交代。"
提到幺幺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柔和了下来，投向了不远处。
王钟半跪在地上，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幺幺已经睡着了。
那件标志性的红色雨衣，此刻淡得几乎透明，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。她的小脸煞白，眉头微微皱着，显然刚才透支力量的后遗症还在折磨着她。但即便如此，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，手紧紧抓着王钟的衣襟，像是抓着全世界。
王钟低下头，看着怀里这个拼了命保护大家的小丫头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，酸涩得厉害，又有一股暖流在涌动。
"没事了。"
他轻声说道，声音沙哑，像是怕吵醒她。
"咱们回家。"
阿彩走了过来，她的脸色也不好看，手里捏着个决，在幺幺身上扫了一圈。
"队长，幺幺没事。"
阿彩松了口气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：
"就是魂力透支得太厉害，加上雷劫的冲击，需要好好养一段时间。这雨衣……估计得养个把月才能恢复原色。"
王钟点了点头，把怀里的幺幺抱得更紧了些，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。
"那就养着。"
他站起身，虽然魂体还有些虚浮，但脊梁依然挺得笔直。
"走吧，回家。"
他率先飘了起来，脚不沾地，像是踩着那刚刚洒下的月光。
"回家喽！"
老张哎哟一声，拍着屁股站起来，顺手把林晓拉了起来。
"听见没？回家！今儿回去，老子要睡他个三天三夜！"
李秀梅收拾着档案袋，老三和影默默地站在一旁，虽然不说话，但那紧绷的身体已经放松了下来。大家互相搀扶着，虽然都是鬼，但这动作做得自然无比，透着一股子相依为命的温暖。
一行人慢慢飘向出口。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小白飘在王钟身侧，时不时看一眼他怀里的幺幺，眼神里满是怜惜，又转头看看王钟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又忍住了。
飘了一段路，王钟突然停了下来。
他没回头，只是静静地站在半空中。
身后的众鬼也跟着停下，疑惑地看着他。
"怎么了？队长？"
老张问了一句。
王钟缓缓转过身，目光扫过身后的每一个鬼。
老张、林晓、李秀梅、老三、影、阿彩……还有那些在后面默默跟随的鬼兵鬼将。
他们一个个狼狈不堪，有的缺胳膊少腿还在愈合，有的衣服破烂，有的面色惨白。
但他们的眼睛，都在月光下亮得惊人。
干净，纯粹。
王钟深吸了一口气，看着这轮明月，又看了看这群鬼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"原来最脏的，不是鬼的手。"
小白愣了一下，有些没听懂：
"那是什么？"
王钟转过头，看着远处城市明明灭灭的灯火，那是他们即将回去的地方。
"是活人的心。"
他语气平淡，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：
"那些害人的，不管是蛇头、老五，还是周明……起心动念，皆因贪嗔痴。他们原本都是活人，可心比鬼脏。"
他顿了顿，目光重新落在自己手上，那把勾魂索泛着冷光。
"但咱们做的事，就是让活人知道，鬼也会帮人。"
小白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：
"嗯。那接下来呢？"
"回去。"
王钟转身，目光坚定地看向火葬场的方向。
"还有更多事要做。还有更多人等着咱们。"
他再次迈开步子，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一些。
大家紧紧跟在后面。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但这长长的影子里，没有一个鬼觉得害怕，反而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他们穿过城市的边缘，穿过那些还在沉睡的街道，最后穿过了那扇生锈的大铁门。
火葬场，到了。
值班室的那盏灯，还在风中摇摇晃晃，发出昏黄的光，像是一个守候归人的老人。
王钟推开门，屋里那股熟悉的霉味和茶香扑面而来。
这就是家的味道。
他轻手轻脚地把幺幺放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，找来一条毯子给她盖好。
幺幺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"哥哥"，又沉沉睡去。
王钟站在窗边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"老赵，第三卷结束了。"
他轻声说着，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。
"虽然乱七八糟的，但结果还不赖。"
月光很亮，照在他脸上，像是在无声地回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