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加入补漏队后,日子过得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得多。
没有杀戮,没有争斗,也没有尔虞我诈。
每天就是打打杂,聊聊天,偶尔跟着出个任务,也是去帮那些迷路的孤魂野鬼找方向。
这对一个曾经刀口舔血的顶级刺客来说,简直是不可想象的"堕落"。
但奇怪的是,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。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影找到了王钟。
王钟正坐在值班室外的台阶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。
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血红色,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"有件事,得告诉你。"影站在他身后,语气有些迟疑。
王钟回过头:“什么事?”
影犹豫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我来这边之前,听到一个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"关于老孙头的,"影说,“他在下面表现很好,可能要减刑。”
王钟愣住了:“老孙头?蛇头的师父?”
影点点头:“对。”
“听地府那边的熟人说,他在苦役里救了好几个鬼,立了功。”
“原本他是判了五百年的,现在可能减到四百年。”
王钟有些意外。
他对老孙头的印象,还停留在那个阴险狡诈、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老术士形象上。
没想到,这老家伙到了下面,居然还能转性。
"那是好事,"王钟说,“减一百年也是减,总比一直关着强。”
影又说:“还有,老三的刑期也可能减。”
"老三?"王钟眼睛一亮。
"嗯,"影说,“老三进去的时间不长,但他主动配合,还提供了一些有用的线索。”
“如果表现继续这样,以后也能减刑。”
王钟沉默了片刻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蛇头、老孙头、老三……这帮曾经不可一世的恶人,现在一个个都在赎罪。
虽然他们犯下的错不可能完全弥补,但至少,他们在努力。
"我去告诉老三,"王钟站起身。
——
老三正在院子里帮李秀梅整理档案。
那是补漏队这些年处理的案子,堆了满满一箱子。
老三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上面是一个模糊的人影,不知道是哪年的老案子了。
"老三,"王钟走过去,“先停一下,有件事跟你说。”
老三放下照片:“什么事?”
王钟把影告诉他的消息说了一遍。
老三听完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。
“师父……他……他真的……”
老三的声音哽咽了。
"他立功了,"王钟说,“救了人,减了刑。”
老三低下头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。
虽然鬼魂的眼泪没有温度,但那份情感是真实的。
"我一直担心他,"老三擦了擦眼睛,“他虽然教了我们很多东西,但那些邪术……”
“我以为他下去了会受苦,会怨恨,会……”
“没想到,他居然改了。”
王钟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人都会变的。”
“活着的时候没想通,下去了想通了,也不晚。”
老三用力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王钟摇摇头:“是你师父自己争取的。”
——
当天晚上,王钟点了一炷香,托梦给白无常。
香烟袅袅升起,在空中盘旋成奇异的形状。
王钟闭上眼,意识渐渐沉入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。
雾气散去,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。
白无常那标志性的高帽和长舌,在阴森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显眼。
"王钟?又有什么事?"白无常的声音冷冰冰的,但语气还算平和。
"谢必安兄,"王钟拱了拱手,“我想问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老孙头。”
白无常挑了挑眉:“那个老术士?你打听他干什么?”
王钟说:“听说他表现不错?”
白无常点点头:“确实。”
“这老家伙,刚来的时候还挺硬气,后来不知道怎么想通了,在苦役场里拼命干活。”
“上个月,有几个恶鬼想要越狱,他还帮忙阻止了,救了两个狱卒。”
“阎王爷都听说了,特意批了他减刑一百年。”
王钟心里一松:“那老三呢?他怎么样?”
"老三?"白无常想了想,“你是说蛇头的那个师弟?”
“对。”
"他也还行,"白无常说,“刚进去的时候蔫头耷脑的,后来听说他师父改了,他也跟着改了。”
“现在在下面做义工,帮着引导新来的孤魂野鬼。”
“虽然还没到减刑的地步,但照这个势头下去,以后也能减。”
王钟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白无常看着他:“你倒是挺关心这帮恶人。”
王钟笑了笑:“恶人也能变好,不是吗?”
白无常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哼了一声:“随你。”
“没事就回去吧,我还要忙。”
雾气重新聚拢,梦境崩塌。
——
王钟睁开眼,发现老三还站在旁边,一脸忐忑地看着他。
"怎么样?"老三急切地问。
"听到了?"王钟问。
老三点点头:“听到了一部分……白无常说我做义工?”
王钟笑了:“对。好好干,以后能减刑。”
老三眼眶又红了,用力点头:“谢谢你,队长。”
王钟摇摇头:“谢我干什么,是你自己争取的。”
老三咧嘴笑了,笑得那么轻松,那么释然。
这是王钟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。
以前的笑,要么是苦笑,要么是讪笑,要么是讨好的笑。
只有这一次,是发自内心的。
——
影一直站在不远处,默默看着这一切。
王钟走过去,在她身边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
影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:“你帮了很多人。”
王钟笑了笑:“不算帮,只是做了该做的。”
影低下头:“我以前从没想过,还能这样活着。”
“怎样活着?”
“不用打打杀杀,不用提心吊胆,不用时刻防着背后有人捅刀子。”
“每天醒来,不用担心今天还能不能活下去。”
“这种感觉……很奇怪,但也很舒服。”
王钟说:“现在可以想了。”
“你已经是补漏队的一员了,没人会再逼你做不想做的事。”
影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今夜的月亮很圆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大地上,像是一层轻纱。
"这月亮,我以前也看过,"影轻声说,“但从没觉得这么好看。”
王钟站在她旁边:“那是因为你变了。”
“心境变了,看到的东西也就变了。”
影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也许吧。”
她回头看着值班室里的大家。
老张正在给新来的几个鬼吹牛,唾沫横飞;
林晓在一旁翻白眼,但嘴角带着笑;
阿彩在整理符纸,时不时和旁边的人说几句;
幺幺坐在窗台上,抱着布老虎,晃着两条小短腿……
这就是家吗?
如果是,好像也不错。
王钟也看着月亮,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那个沉默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