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就是王钟?"
判官的声音宏亮而威严,但在那威严之中,似乎又透着一股子常年伏案工作的疲惫。他放下手中的朱砂笔,轻轻揉了揉眉心,然后抬起眼皮,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小阴差。
王钟深吸一口气,虽然魂体不需要呼吸,但这动作能让他稍微镇定一些。他上前一步,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得体:
"回大人,晚辈正是王钟。"
判官并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透过那副金丝边眼镜,上下打量了王钟一番。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,面容清癯,颌下留着一缕整齐的长须,身上穿着一件绿底金纹的宽大官袍,袖口挽起,露出里面洁白的中衣,显得既斯文又有些不修边幅的随意。
这形象,倒是跟王钟想象中那个铁面无私、怒目圆睁的判官形象相去甚远,反倒像是个在大学里教历史的教授。
"坐吧。"
判官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硬木椅子,语气平淡。
"谢大人。"
王钟道了声谢,依言坐下。小白和幺幺并没有坐,而是紧紧地站在他身后,一左一右,像两个护法的小门神。幺幺的小手依然抓着王钟的衣角,那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判官,仿佛只要这人敢拍惊堂木,她就能立刻扑上去咬一口。
判官瞥了她们一眼,目光在幺幺那件淡得几乎透明的雨衣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微动,但并未多问,只是淡淡道:
"这两位是你的……?"
"朋友。"
王钟抢在判官下逐客令之前说道,语气坚定:
"大人,她们胆子小,离不开人,我就带她们进来了。如果违反了规矩,我一人承担。"
判官轻哼了一声,似乎是对这种"走后门"的行为有些不满,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:
"罢了,既然带来了,就站着吧。只要不乱跑乱动,我不怪罪。"
说完,他随手从那一摞高高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卷宗,"啪"的一声甩在桌面上。
那卷宗封面上写着"王钟"二字,后面还跟着一串长长的编号。
"王钟,男,生前职业……无业游民?死因……意外坠楼?"
判官翻开第一页,随口念道,语气里带着调侃:
"啧,这履历可不怎么漂亮啊。"
王钟老脸一红,干咳了一声:
"大人,那是生前不懂事。自从干了阴差,我可是兢兢业业,任劳任怨……"
"行了,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。"
判官打断了他的废话,手指在卷宗上划过,眉头微微皱起,原本随意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。
"替身阴差,服务期两年零三个月。累计处理灵异事件……四百二十起?"
判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显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"送走怨魂、孤魂、游魂……共计六百三十二人?协助阳间警方破获悬案……十八起?"
他猛地抬起头,盯着王钟,眼神里满是震惊:
"你确定这数字没问题?"
"这可是你们系统自动生成的,我一个临时工能改得了吗?"
王钟耸了耸肩,一脸无辜:
"我就是有那个心,也没那个技术啊。"
判官没说话,又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记录,脸色变了变。
这数字是什么概念?
地府一个正式编制的阴差,一个月的标准工作量也就是处理二十个魂魄,一年也就两百多个。
这小子,两年多干了别人三年的活,而且处理的全是那种难缠的怨魂和悬案。
"你送走的怨魂数量,比我手下几个得力的干将都多。"
判官合上那一页,神色复杂地看着王钟:
"你是怎么做到的?要知道,你们替身阴差,可是没有勾魂索,也没有地府的制式法宝,全靠自己想办法。"
王钟身子微微前倾,认真说道:
"一个个送呗。还能怎么弄?"
"只要肯跑腿,肯磨嘴皮子,哪怕是再难缠的怨魂,也有解开心结的时候。我也就是比别人多跑了点路,多费了点口水。"
判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水分来,但最终,他看到的只有坦荡。
"好。"
判官点点头,目光落到了卷宗的最后几页。
那里,用醒目的红笔画着几个大大的叉。
"既然干得这么好,那这上面记的这些事,你又怎么解释?"
判官的声音冷了下来,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再次浮现。
"私用阴差之力攻击活人,擅自组建鬼兵鬼将,干预阳间司法秩序,甚至……"
他指着其中一行字,一字一顿地念道:
"滥用私刑,致使一名阳间恶徒精神崩溃,变成废人。"
判官猛地一拍桌子,虽然没有真的动用魂力,但也发出了一声脆响:
"王钟,你可知罪?!"
气氛瞬间凝固。
站在王钟身后的小白吓得一哆嗦,幺幺更是立刻龇起了牙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王钟一把按住幺幺的脑袋,不让她轻举妄动,然后直视着判官的眼睛,并没有像判官预想的那样下跪求饶,反而露出冷笑:
"大人,您这罪名扣得有点大了吧?"
"我不服。"
"不服?"
判官气极反笑:
"铁证如山,你有什么不服的?难道那蛇头不是你动的手?"
"是我动的手。"
王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:
"但我那是攻击活人吗?我那是自卫!那蛇头养了一群厉鬼,设了迷魂阵,害死了多少人?我破了阵,救了人,顺手教训了他一下,这也有错?"
判官眉头一皱:
"你那是教训吗?你那是把他吓疯了!"
"那您说我该怎么办?"
王钟猛地站起来,声调也不自觉地拔高了:
"把他抓起来送警局?警察信吗?法律管得了吗?"
"您说我攻击活人,那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呢?那些被困在夹缝里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怨魂呢?"
王钟指着窗外,指着那片繁华却冰冷的地府大楼:
"你们管了吗?你们既然管不了,为什么又不许我管?"
"我帮那些冤魂讨回公道,帮那些受害者解脱,难道就是为了过瘾吗?"
"如果这也算犯罪,那这规矩,定得未免太偏心了!"
这一连串的反问,像连珠炮一样砸在判官的脸上。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白无常站在门口,手里摇着的扇子都停了,一脸惊恐地看着王钟,心想这小子是真不想活了,敢跟判官这么说话。
然而,判官并没有发火。
他看着王钟那张涨红的脸,看着那一脸的愤愤不平,眼中的怒气反而慢慢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几分欣赏,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神色。
"你坐下。"
判官摆了摆手,语气缓和了不少:
"激动什么。我只是按规矩问话,又没说要立刻把你下油锅。"
王钟冷哼一声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把头扭向一边。
小白见状,连忙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,示意他少说两句。
判官叹了口气,摘下眼镜,从兜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:
"王钟,你说的那些,我都知道。"
"夹缝里的那些事,我也清楚。"
王钟转过头,有些诧异地看着他:
"你知道?"
"我当然知道。"
判官重新戴上眼镜,苦笑了一声:
"地府存在了这么多年,阳间早就千疮百孔了。编制不够,人手不足,系统老化,漏洞百出。"
"有些事,不是我们不想管,是实在管不过来。"
他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文件:
"你看我这桌上,每天光处理那些生死簿的改动申请、投胎排队的纠纷,就要花掉十几个小时。哪有精力去管阳间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?"
"所以,你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?"
王钟问道。
"所以,才会有夹缝。"
判官语气沉重地说道:
"那些进不来地府、回不去阳间的孤魂野鬼,只能夹在中间。时间久了,就成了那副样子。"
他看着王钟,眼神变得锐利:
"但你知道为什么地府一直不承认夹缝的存在,也不许阴差私自进入吗?"
王钟摇摇头:
"不知道。嫌丢人?"
判官摇摇头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:
"不。是因为那里面的因果太乱了。一旦揭开,牵扯到的,可就不止是几个鬼魂那么简单了。"
"那里,藏着地府最大的……脓包。"
王钟心里咯噔一下。
脓包?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次来地府,恐怕不仅仅是接受审问那么简单。
"行了,闲话少说。"
判官重新拿起那支朱砂笔,在卷宗上轻轻点了点:
"既然你觉得自己有理,那我们就一条条过。"
"你说你是为了公道,那我就看看,你这公道,到底是怎么个讨法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