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官翻开卷宗的第一页，指着上面的一行字，开始了一场漫长的"过堂"。
"第一个案子：张秀芬，女，七十二岁。死因：心脏病发。"
判官看着记录，问道：
"记录上说，这老太太死后，一直不肯去投胎，在路口徘徊了半个月。你是怎么处理的？"
王钟一听是这案子，神色放松了不少：
"哦，这事儿啊。老太太是想等她儿子回来见最后一面。但我知道，她儿子早在一年前就在外地车祸死了。"
"我要是实话实说，老太太肯定受不了这个打击，变成怨魂那是板上钉钉的事。"
"所以我就骗了她。"
判官抬起眼皮：
"骗？"
"对。"
王钟坦然道：
"我找了个身形跟她儿子差不多的鬼魂，化了妆，去路口把老太太接走了。我对她说，儿子在外地混得好，当了老板，特意派人来接她去享福。"
"老太太信了，走得特别安详。我是亲眼看着她进了鬼门关，这才回来销的案。"
判官听完，神色有些古怪：
"你这是欺瞒鬼魂，按律是要扣除五点功德的。"
"那您扣吧。"
王钟满不在乎地说道：
"反正我功德多。只要老太太能安安稳稳投胎，扣点就扣点呗。比起变成厉鬼害人，我觉得这善意的谎言，挺值。"
判官没说话，只是在卷宗上画了个圈，并没有记过，反而在旁边写了两个小字：有情。
"第二个案子：李秀梅。"
判官继续往下翻：
"这案子有点意思。你是怎么让那个杀妻凶手自首的？官方记录上，说是凶手做贼心虚，自己跑去警局崩溃大哭。"
王钟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守着的李秀梅，笑了笑：
"也没什么。就是那天晚上，我带着李秀梅去了那个凶手的梦里，给他开了个'现场直播'。"
"把李秀梅死时的场景，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回放。当然，李秀梅也没闲着，一直在旁边'亲切问候'他的祖宗十八代。"
"那小子心理素质不行，没撑过半个钟头就跪了。第二天一早，自己就去警局了。"
判官嘴角抽搐了一下：
"托梦……这虽然不算违规，但也算是擦边球。不过，结果是好的。"
他又在卷宗上画了个圈。
"第三个案子……"
判官翻到这一页，动作停顿了一下。他看了看站在王钟身后，那个穿着粉色雨衣的小女孩，又看了看档案上的描述，语气变得有些迟疑：
"这个叫幺幺的……"
"她是我女儿。"
王钟抢答道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判官愣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镜：
"你女儿？但我看这记录，她似乎是死于……"
"认的！"
王钟打断了判官的话，伸手把幺幺拉到怀里，像护犊子一样搂着：
"虽然是认的，但在我心里，她就是我亲闺女。谁要是想拿她做文章，别怪我翻脸。"
幺幺虽然听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，但也知道这是在说她。她乖巧地靠在王钟怀里，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：
"爸爸。"
这一声"爸爸"，把判官那点官威都给喊没了。
他看着这一幕，眼神复杂，最后只能无奈地摆摆手：
"行了，这案子算你处理得当。这孩子……身世可怜，你好好待她。"
"第四个案子：刘芳。"
判官翻过这一页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：
"这案子涉及到一个蛇头和黑工厂。记录显示，你破了一个'锁魂阵'。王钟，我只是个判官，但也知道那阵法不是一般人能破的。"
"你一个临时阴差，哪里学来的本事？"
王钟心里一动，知道这是在查他的底细了。
"赵无眠教的。"
王钟如实回答，并没有隐瞒。
"赵无眠……"
判官听到这个名字，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。他抬起头，目光幽深地看着王钟，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。
"你认识老赵？"
判官问道，语气里带着怀念，又带着几分唏嘘。
"何止认识。"
王钟叹了口气：
"这身本事，都是他手把手教的。这本笔记，也是他留给我的。"
说着，王钟从怀里掏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，轻轻放在桌子上。
判官伸出手，指尖在那本笔记上轻轻抚摸了一下，像是在抚摸一段尘封的记忆。
"他……还好吗？"
判官轻声问道。
"不好。"
王钟摇摇头，盯着判官的眼睛：
"他割了链子，成了游魂。虽然活着，但跟死了也没两样。"
判官的手指僵住，脸上的神色黯淡下来。
"我知道。"
判官轻叹一声：
"他当年也跟你一样，问过很多问题，做过很多'出格'的事。"
"那时候，我就在这个位置上，看着他一步步从意气风发，变得心灰意冷。"
王钟心中一动，趁机问道：
"他当年到底为什么会割链子？真的只是为了不想干了吗？"
判官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合上了面前的卷宗。
"他不是不想干。"
判官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"他是太想干了，太想把这一切都变好了。但他发现，有些东西，根子里已经烂了。"
"他问我，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罪大恶极，却能在生死簿上延寿？为什么有些人一生行善，却要早早地被勾魂？"
"我告诉他，那是上面的决定，是天命。"
"他说，那是狗屁的天命。"
判官苦笑了一声：
"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爆粗口。也是最后一次。"
王钟听得心头火起，但同时也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"那你呢？"
王钟问道：
"你知道这些，为什么还坐在这个位置上？"
判官抬起头，看着头顶那盏明晃晃的吊灯，眼神空洞：
"因为我也改变不了什么。"
"你以为判官就自由？我上面还有十殿阎罗，阎罗上面还有天庭。这地府是个巨大的机器，我只是其中一颗小小的螺丝钉。"
"我若是敢乱动，随时都会被换掉。换了别人，未必有我这般'糊涂'，还能容得下你们这些替身阴差。"
王钟明白了。
这就是体制。
这就是现实。
大家都是打工的，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。
"行了，过去的事就不提了。"
判官重新翻开卷宗，翻到了最后几页。那里记录着王钟最近处理的几个大案，尤其是关于蛇头和老五的那几个案子。
"这几个案子，你动了私刑。"
判官语气严厉起来：
"虽然那些人罪有应得，但你没有执法权。这一点，你必须承认。"
"我承认。"
王钟点点头，没有狡辩：
"我打了蛇头，我也吓疯了老五。我不后悔。"
"如果再来一次，我还会这么做。"
判官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。他提起朱砂笔，在一张空白的判词纸上悬停了很久。
"你知不知道，按照地府律例，私刑害人，当判何种刑罚？"
"魂飞魄散？"
王钟试探着问道。
"差不多吧。"
判官点点头：
"最轻也是剥去阴差身份，打入畜生道，永世不得为人。"
小白和幺幺一听这话，顿时急了。
"大人！"
小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眼眶含泪：
"求大人开恩！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人，为了公道！您不能因为他惩罚了坏人，就判他重罪啊！"
幺幺也跟着跪下来，虽然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，但也知道要替爸爸求情：
"不罚爸爸！爸爸是好人！"
判官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，又看看一脸淡然、似乎早有心理准备的王钟，手中的笔最终还是落了下去。
"但我刚才也说了。"
判官一边写，一边说道：
"你的功绩，同样巨大。功过相抵，尚有余裕。"
"而且……"
他抬起头，嘴角浮现玩味的笑意：
"地府最近，确实有个烂摊子，正缺一个像你这样胆大包天、不守规矩的人去处理。"
"烂摊子？"
王钟一愣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判官很快写好了判词，拿起大印，重重地盖了下去。
"啪！"
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格外醒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