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钟捏着那张判词,像是捏着一张刚刚到手的烫手山芋。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,那鲜红的印章更是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。
"阳间巡察使……"
王钟嘴里咂摸着这个头衔,抬头看向判官,眼神里带着探究:
"大人,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这所谓的巡察使,具体是个什么干法?总不能挂个名头就让我去喝西北风吧?"
判官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官椅上,端起手边的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
"这茶是下面送上来的'孟婆汤渣',虽然没那忘情的药效,但胜在回甘。你要不要尝尝?"
"大人,我就免了。"
王钟摆摆手,苦笑道:
"我还是比较关心我的饭碗问题。"
判官放下茶盏,神色肃然:
"这阳间巡察使,说白了吧,就是个'不管部部长'。"
"不管部?"
"对。地府管不了的、不想管的、管起来嫌麻烦的,统统归你管。"
判官伸出一根手指:
"其一,冤魂厉鬼。那种极度凶煞、连黑白无常都头疼,或者因果纠缠太深、没法直接勾魂的,你去处理。"
"其二,阳间恶人。那些钻法律空子、活着报应不到、死了又太便宜他们的,你去盯着。"
"其三,邪门歪道。什么养小鬼的、下降头的、修邪术害人的,只要是在阳间作祟,那就是你的管辖范围。"
王钟听得眉头直皱:
"这不就是我现在干的事吗?合着您这是给我发了个证,让我接着干苦力?"
"区别大了。"
判官微微一笑:
"以前你干这些事,叫违规操作,叫私自动刑。要是出了岔子,上面追查下来,你是要被打入畜生道的。"
"但现在,你有了这个身份,叫'执法'。虽然不在地府编制内,但也是受了册封的。只要你不太过分,比如把活人弄死了这种底线问题,地府不会追究你的责任。"
王钟撇撇嘴:
"听着是不错。那待遇呢?工资怎么发?五险一金有没有?要是受了伤,地府给报销医药费不?"
判官被他的俗话逗乐了,指着他笑骂道:
"你这小子,满脑子都是钱。"
"我告诉你,这巡察使,那是'有编制,无俸禄'。"
"没工资?"
王钟差点跳起来:
"合着这就是个黑官啊!干活的时候想起我,发钱的时候就让我滚蛋?"
"你也别急着抱怨。"
判官摆摆手:
"虽然没有固定死工资,但你有'提成'。"
"每处理一个案子,地府会根据难易程度和功德大小,折算成阴德值划到你的账户里。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,比那些固定工资的阴差强多了。多劳多得,上不封顶。"
"而且,你以后若是想要什么法宝、丹药,只要阴德值够了,就可以去地府的库房兑换。不必像以前那样,什么都得靠自己捡漏。"
王钟一听"阴德值"和"法宝",眼珠子转了转,心里的气顺了不少。
"这还差不多。那……五险一金就算了,能不能给配个车?哪怕是那个纸扎的轿车也行啊,平时出去办事也风光。"
"想得美!"
判官瞪了他一眼:
"只有工具,没有座驾。你自己想办法。"
王钟叹了口气,把那张判词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随即脸色一正,问道:
"大人,既然您这么看得起我,那我也有个问题。"
"说。"
"夹缝。"
王钟盯着判官的眼睛:
"您刚才说,那里面数以万计的孤魂野鬼,地府管不了。这是真的?"
判官的笑容渐渐收敛,神色变得沉重起来。他站起身,背着手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那灯火通明的地府大楼,良久才叹了口气。
"王钟,你觉得地府是什么?"
"管鬼的地方呗。"
"那是以前。"
判官转过身,语气无奈:
"现在的地府,就像是一个臃肿的官僚机构。编制就那么多,流程就那么繁琐。阳间的人口爆炸式增长,死的人越来越多,可地府的阴差数量呢?几百年都没怎么变过。"
"不是不想管,是真管不过来。"
"那夹缝里的鬼魂,大多都是那种执念深重、或者死状极惨、没人祭祀的。他们进不来鬼门关,又不肯去投胎,就这么卡在中间。"
"如果要彻底解决夹缝问题,地府得扩充一倍的编制,还得专门派人去一个个化解因果。这笔开销,上面批不下来。"
判官指着窗外:
"所以,那地方就成了地府的一块烂疮。平时捂着盖着,不想让人看见。若是哪天烂透了,爆发出来,那就是一场浩劫。"
王钟听着,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。
"所以,您设立这个巡察使,也是为了找个'编外医生',去治这块烂疮?"
"聪明。"
判官点点头:
"但我必须提醒你,夹缝里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。那里没有法律,没有规矩,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。你若是进去,稍有不慎,就是魂飞魄散。"
"怕了?"
判官看着王钟。
王钟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
"怕?怕就不干阴差了。"
"既然地府管不了,那我就去管。能救一个是一个,能送走一窝是一窝。大不了,就把那地方翻个底朝天。"
"好!"
判官抚掌大笑:
"这份狂气,确实像赵无眠!"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毛笔,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,然后手指一点,那道符缓缓飘向王钟,印在他的眉心。
"这是巡察使的印信。有了它,你若是遇到地府的正式阴差,只要不犯大错,他们都会给你几分薄面。"
"另外,这事是你自己选的。以后若是出了事,别来找我哭诉。"
王钟感受到眉心传来的清凉之意,知道这是真的成了。
"谢大人成全。"
他拱了拱手,也不多废话,转身招手示意小白和幺幺跟上。
"走,回家吃饭!"
看着王钟三人离去的背影,判官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落寞。
他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本王钟留下的老赵的笔记,轻轻抚摸着封面。
"赵无眠啊赵无眠……"
判官喃喃自语:
"你当年要是能有这小子一半的圆滑和命硬,或许也不会走到那一步。"
"这地府的天,怕是要变咯……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