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了"阳间巡察使"后的日子,其实跟以前也没多大区别。
太阳照常升起,月亮照常落下。火葬场的那扇破铁门依旧吱呀作响,值班室里的那盏昏黄灯泡依旧时灵时不灵。
如果说真有什么不同,那就是大家的腰杆子挺得更直了。
以前出任务,那是"违规操作",还得时刻提防着被地府的纠察队抓个现行。现在出任务,那是"执法办案",虽然没警灯警笛,但那块挂在腰间的巡察使令牌,足以让那些不开眼的小鬼退避三舍。
"队长,这周的工作报表。"
李秀梅把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放在桌上。虽然她是个鬼,但这职业病一点没改,文件整理得比活人还利索。
王钟接过来翻了翻。
"案子不少啊。这一周就处理了十二起?"
"主要是最近名声传出去了。"
李秀梅推了推眼镜,有些无奈:
"以前那些不敢报警的、或者觉得报警没用的,现在都知道往咱们这儿跑了。咱们这火葬场,都快成第二派出所了。"
王钟笑了笑,把文件合上:
"这是好事。说明老百姓信任咱们。行了,各司其职,该干嘛干嘛去。"
值班室里顿时忙碌起来。
老张正对着镜子(其实就是一块碎玻璃)整理他那身其实并不存在的"制服",嘴里叼着根烟卷——那是给死人烧过来的,吸不进肺里,就是过个嘴瘾。
"老三,影,今儿那个工地闹鬼的事儿,咱们去处理一下。听说是个民工摔死了,包工头不给赔偿,还在那儿闹呢。"
老张对着玻璃里的自己龇牙咧嘴,试图把那口原本就有些歪的牙给正过来。
老三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,提着那根生锈的撬棍站了起来。影则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,手里捏着几张阿彩新画的侦查符。
"别把事情闹太大。"
王钟叮嘱了一句:
"先把冤屈弄清楚,能调解调解,不能调解再吓唬。那包工头要是实在不开窍,再给他上点手段。"
"放心吧队长!"
老张大大咧咧地挥挥手:
"我这人最讲道理。先礼后兵,实在不行……嘿,让他体验一下自由落体的感觉。"
看着几个人高马大的鬼魂晃晃悠悠地出了门,王钟转头看向另一边。
林晓正坐在角落里,耐心地对着空气说话。
那是前两天刚接回来的一个老太太的魂魄。这老太太命苦,生前养了个不孝子,把房子骗到手后就把老娘赶了出来。老太太冻死在桥洞下,死不瞑目,魂魄一直守在儿子家门口,想进去又不敢,只能在那儿哭。
"阿姨,您看,这事儿咱们得按程序来。"
林晓的声音温柔而有耐心:
"您现在去吓唬他,那是您不对。咱们巡察使办事,讲究的是公道。我已经让张警官那边去查这小子的诈骗证据了,到时候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,还得背个遗弃罪。这不是更解气?"
老太太的魂魄抽抽搭搭的,有些迟疑:
"真……真能定他的罪?那可是我亲儿子……"
"亲儿子也不能这么干啊!"
林晓递过去一张纸巾(当然是烧给她的):
"您放心,我们队长说了,这种事儿,咱们管到底。等那小子进了局子,咱们再送您去投胎,来世投个好人家。"
王钟看着这一幕,心里颇感欣慰。
这支队伍,现在算是真的带出来了。
老张负责武力镇压,适合那种凶神恶煞的恶鬼;林晓负责心理疏导,适合这种有苦说不出的冤魂;李秀梅负责后勤统筹,把乱七八糟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;老三和影负责侦查和特殊任务;阿彩负责技术支持,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符咒。
至于小白和幺幺……
王钟转头看向窗台。
小白正端着一壶刚泡好的"冥界毛尖"(其实就是普通的茶叶,只不过是用阴火烧开的阴水泡的),袅袅的白色蒸汽在空气中打转。
幺幺坐在窗台上,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,手里拿着一颗刚剥开的糖,正小心翼翼地往嘴里塞。
"好吃吗?"
小白笑着问她。
"甜!"
幺幺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屯食的小仓鼠,含糊不清地回答。
王钟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点因为忙碌而产生的疲惫感瞬间烟消云散。
这就是家啊。
虽然这家里全是鬼,虽然这地方阴森森的,但这股子人情味,比外面那灯红酒绿的世界还要浓。
处理完手头的文件,王钟走到窗边,接过小白递来的一杯茶。
"小白,你说……"
王钟抿了一口,有些感慨:
"我现在是巡察使了,算是有编制了。你……还想还阳吗?"
这问题一出,值班室里顿时静了下来。
连角落里的林晓都停下了动作,看向这边。
小白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,神色有些复杂。
以前,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重活一次,能重新感受阳光的温度,能吃一口热乎的饭,能穿一件漂亮的裙子。
那时候,王钟为了帮她找还阳的方法,差点把命都搭进去。
"以前想。"
小白轻声说道:
"想得睡不着觉。觉得做鬼太苦了,太冷了,没人看得见,没人听得见。"
"但是现在……"
她抬起头,看着王钟,又看了看正一脸懵懂看着她的幺幺,还有这间虽然破旧但充满了回忆的值班室。
"现在觉得,这儿挺好的。"
她笑了,笑容恬静:
"有你在,有幺幺在,有大家在。虽然还是冷,但心里是热的。"
"还阳了,还得重新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,还得重新去适应这个社会。太累了。"
"倒不如在这儿,跟着你,做点有意义的事。"
王钟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没有丝毫的勉强,只有坦然。
"你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小白点点头,语气坚定:
"只要你不赶我走,我就一直在这儿泡茶。"
"谁舍得赶你走啊。"
王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:
"你这茶泡得这么好,把你赶走了谁伺候我?"
"去你的!"
小白嗔怪地打掉他的手,脸有些红。
"哥哥,吃糖!"
幺幺见两人说得热闹,立马跳下窗台,把手里的半颗糖递到王钟嘴边。
"你也吃。"
王钟张嘴含住那半颗糖。
甜。
甜得有点发腻,但让人心里暖洋洋的。
"行了,别在这儿秀恩爱了。"
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回来了,手里拎着那个摔死的民工的魂魄,一进门就嚷嚷:
"那包工头真不是个东西!老三差点没忍住把他的楼房给拆了!要不是林晓拦着,这会儿派出所都得介入了!"
"处理完了?"
王钟问。
"完了。赔偿款谈好了,这兄弟的家属也能拿到钱了。"
老张把那民工魂魄往椅子上一按:
"让这兄弟先在这儿歇会儿,等钱到账了再送他走。"
那民工魂魄一脸感激,对着王钟他们不停地作揖。
王钟点点头,拍了拍手:
"行了,今晚大家辛苦点,把这几个案子收尾。明天咱们休整一天,我请客,咱们去……去看看那个什么新开的鬼市,听说那儿有卖烤魂鱼的,给幺幺买两条尝尝。"
"好耶!吃鱼!"
幺幺欢呼一声,扑进王钟怀里。
"队长万岁!"
老张也跟着起哄。
看着这一屋子的欢声笑语,王钟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就这样吧。
就这样一直下去,也挺好。
不用去想什么阴谋诡计,不用去管什么地府倾轧。
只要守着这一亩三分地,守着这群家人,这日子,就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