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月色正好。
王钟带着小白,准时来到了城隍庙。
还没进庙门,就看见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立在石阶上。白无常谢必安今晚没穿那身吓人的高帽长袍,而是换了身看起来颇为儒雅的白色唐装,手里摇着把折扇,像是个等着听戏的票友。
"来了?"
白无常收起扇子,看了眼小白,神色少有地温和:
"这就是那个想找孩子的姑娘?"
"对。"
王钟点点头,侧身让出小白:
"小白,这位是地府的白无常大人,咱们这次能进档案室,全靠他帮忙。"
小白有些拘谨,连忙福了福身:
"谢大人……谢谢大人成全。"
"行了,别那么多礼了。"
白无常摆摆手,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庙门:
"跟我来吧。判官大人特意嘱咐了,这事儿得速战速决,别耽误了阴差的正事。"
三人穿过庙门,又是那熟悉的失重感和黑暗。
这次的路途似乎比上次去判官府要短一些。
等眼前的视线恢复清晰时,他们已经站在了一栋巨大的灰色建筑前。
这栋楼跟地府那种高楼大厦的风格完全不同。
它像是一座巨大的藏书阁,古朴、沉闷,墙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。门口没有守卫,只有两盏幽幽的绿灯,悬在半空中,散发着冷冽的气息。
大门上方,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,上书三个古篆大字:
"档案室"。
"这就是档案室?"
王钟仰头看了看,心里暗暗咋舌。这地方看着比阎罗殿还要压抑,那股子纸墨和腐朽混合的味道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
"这里面,存着这世间所有人的生死记录。"
白无常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的意思:
"我就不进去了。那里面阴气太重,我这种身居高位的老鬼,进去容易犯冲。"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,递给王钟:
"拿着这个,能开里面的禁制。你们有两个时辰的时间。两个时辰后,如果不出来,就会被里面的煞气同化,变成档案架子的一部分。"
"这么危险?"
王钟吓了一跳。
"那是。知识可是有重量的。"
白无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:
"快去吧。别让这姑娘等急了。"
王钟收起玉牌,转头看向小白。
小白紧紧抓着衣角,呼吸都有些急促。
"走吧。"
王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
"答案就在里面。"
两人推门而入。
"吱呀——"
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里面并没有外面看着那么黑。
一排排高达十几米的巨大书架,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巨人,整齐地排列在无边的空间里。每个架子上都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档案袋和卷宗。
这里安静得可怕,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"怎么找?"
小白看着这浩如烟海的档案,眼神茫然:
"这么多……我……我要找哪一年?"
王钟看了一眼旁边的指示牌。
"别慌。这里是有排序的。"
他指着最左边的一排架子:
"看,那是按年份分的。你是哪一年走的?"
"1989年。"
小白声音颤抖。
"那就去1989年的区域。"
王钟带着小白,飞快地在书架间穿梭。
这里的每一个档案盒,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生命。有的盒子崭新,有的盒子已经落满了灰尘。
终于,他们停在了标着"1989年"的巨大区域前。
"接下来,按姓氏笔画。"
王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签:
"你本名叫什么?"
"王……王秀英。"
"王姓。这边。"
两人开始在那堆积如山的档案盒中翻找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王钟的手指在档案盒上飞快划过,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。
张三、李四、王五……
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段悲欢离合。
"找到了!"
就在王钟都有点眼花的时候,小白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。
她手里捧着一个泛黄的档案盒,手抖得厉害,连盒子都快拿不稳了。
"是这个吗?"
王钟赶紧凑过去。
封面上写着:王秀英,死亡时间:1989年x月x日。死因:难产。
"是我……是我的名字……"
小白眼泪夺眶而出:
"真的是我……"
"快打开看看!"
王钟帮她稳住盒子,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。
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生死簿副本,上面记录着王秀英的生平。
而在死因那一栏下面,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备注:
"遗有一子,生于1989年x月x日。因父亲不认,被送往城北福利院。"
"福利院……"
小白看着那几个字,心痛得说不出话来。
"还没完!"
王钟手指往下移,翻到了下一页。
那是后续的追踪记录。
"孩子,于1990年被本市李姓夫妇收养。改名:李强。"
"李强……"
小白轻轻念着这个名字,眼泪止不住地流:
"李强……我的孩子……他叫李强……"
"还有!"
王钟指着最后的一行更新记录,那是最近才填上去的:
"李强,现年43岁,居住于本市城东区,职业:教师。家庭状况:已婚,育有一子一女。"
"他……他当老师了?"
小白看着那行字,破涕为笑:
"他过得很好……他有自己的孩子了……"
她捂着嘴,哭得浑身颤抖,但脸上却全是笑意。
王钟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里也是五味杂陈。
三十年的执念,就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。
"行了,都知道了。"
王钟合上档案,从旁边找了个复印的地方(地府居然也有这种便民设施),把那关键的一页复印了下来,递给小白。
"拿着。这是你的念想。"
小白接过那张纸,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:
"谢谢……谢谢你,王钟。"
"谢我干嘛。走,咱们出去。"
王钟拉起她,往外走去。
"别让老谢等急了。"
……
出了档案室的大门,白无常依然站在那里,像是一尊雕像。
看到两人出来,他笑了笑:
"找到了?"
"找到了。"
小白用力点头,神色感激:
"多谢大人。"
"那就好。"
白无常看了一眼小白怀里的复印件,叹了口气:
"有时候,知道了比不知道好。有时候,不知道比知道了好。你自己掂量吧。"
"走吧,送你们回去。"
又是一阵阴风吹过。
当王钟和小白再次睁开眼时,已经回到了城隍庙的门口。
手里那张复印件还在,那是唯一的凭证。
小白紧紧抱着那张纸,像是抱着全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