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到存折后的第三天晚上。
这天晚上没有风,值班室里安静得有些异常。
王钟正坐在桌前翻看林晓整理的档案,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窗台上的幺幺。
这几天幺幺表现得很正常,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过于安静了。她大部分时间都抱着那个铁盒发呆,或者是看着那张照片傻笑。
突然。
幺幺从窗台上跳了下来。
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来缠着王钟要糖吃,而是径直走到王钟面前,站定。
王钟放下档案,刚想开口问:
“幺幺,怎么了?”
话刚出口,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他看到,幺幺身上那件原本温润粉嫩的雨衣,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。
那颜色从鲜艳的桃花粉,慢慢褪成了惨白,然后又从惨白变得透明。
就像是有一块橡皮擦,正在一点点擦去她的存在。
“幺幺?!”
王钟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撞翻在地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这一声惊动了屋里所有的人。老张、小白、林晓他们纷纷转过头来,一个个脸色大变。
“哥哥。”
幺幺抬起头,看着王钟。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解脱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:
“我要走了。”
王钟的心脏猛地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冲过去,想要抓住幺幺的手,但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腕,只抓到了一团虚无的空气。
“走?去哪?别开玩笑!”
王钟的声音都在颤抖:
“你是不是累了?快,把雨衣变回来!别吓哥哥!”
幺幺摇了摇头。
她的身体已经半透明了,连那件雨衣的轮廓都开始模糊。
“哥哥,别怕。”
她伸出手,虚虚地抚摸着王钟的脸。虽然触不到实体,但王钟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拂过脸颊。
“妈妈在等我。”
幺幺轻声说:
“我要去找她了。执念没了,我该回家了。”
“不!这里就是你的家!”
王钟急了,眼眶瞬间红了:
“你说过要一直陪着哥哥的!你说过要监督我干活的!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!”
“对不起,哥哥。”
幺幺的眼里也闪着泪光:
“谢谢哥哥。谢谢你给我找妈妈,谢谢你对我好。这辈子……能做你的妹妹,幺幺很开心。”
她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。
最后,几乎要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。
王钟跪在地上,双手拼命地想要聚拢那些光点,想要把她留住,但那些光点却从他指缝间溜走。
“别走……幺幺,求你别走……”
王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,滴在地板上。他从来不哭的,哪怕是被老赵骂,哪怕是面对最凶恶的厉鬼,他都没哭过。
但此刻,他觉得自己心里空了一大块,那种即将失去至亲的恐惧让他崩溃。
“哥哥,我会记得你的。”
最后一点光亮在空中闪烁了一下,那是幺幺的声音,缥缈而遥远。
光芒彻底熄灭。
值班室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墙上那张老赵留下的符纸,在微风中发出轻轻的哗啦声。
小白捂着嘴,泪流满面。老张垂着头,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林晓摘下了眼镜,背过身去。
王钟跪在原地,双手维持着那个抓取的姿势,久久没有动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他费了这么大劲,找回了她的记忆,找回了妈妈的东西,结果却是亲手送走了她?
这就是结局吗?
就在王钟绝望得想要大吼的时候。
突然。
那个已经消散的地方,又亮起了一点微光。
起初只是像萤火虫那么大的一点,然后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像是一颗星星在黑暗中点燃。
“嗡——”
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响。
那光芒猛地收缩,然后猛地炸开。
在刺眼的光芒中,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凝聚成型。
粉色的雨衣,可爱的脸蛋,怀里的铁盒。
幺幺站在那里,眨巴着大眼睛,看着王钟。
“哎哟,吓死我了。”
她拍着胸口,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。
王钟愣住了。
他张着嘴,眼泪还挂在脸上,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幺幺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
“哥哥,我回来了!”
王钟猛地扑过去,一把将她抱进怀里。这一次,他感觉到了实实在在的触感,那冰凉却坚韧的魂体,那软乎乎的小身板。
“你他妈……你他妈不是走了吗?!”
王钟又哭又笑,一边骂一边用手背擦眼泪:
“你知不知道吓死老子了!你再不回来老子就把这值班室拆了!”
幺幺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,但没挣扎,反而伸出小手,轻轻拍着王钟的后背:
“我不走了。我想了想,还是这里好玩。”
她把脸埋在王钟怀里,闷声说:
“而且……哥哥太爱哭了,我不放心。”
王钟破涕为笑,把她举起来狠狠晃了晃:
“你个小兔崽子,敢拿你哥哥开涮!”
众人都回过神来,一个个喜极而泣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”老张捡起斧头,抹了把脸,“刚才老子心都凉了。”
“吓死人了。”小白走过来,拉住幺幺的手,舍不得放开。
王钟看着怀里失而复得的幺幺,看着她那件已经变回粉色(虽然比之前更深更艳了)的雨衣,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。
“刚才……怎么回事?”
王钟问。
幺幺眨了眨眼:
“刚才我去见妈妈了。真的见到了,她在那边过得挺好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说,让我回来。”
幺幺认真地说:
“她说,我既然有了新的牵挂,就不能赖在那边偷懒。她说哥哥还需要我,让我回来好好陪着你。”
王钟用力地点点头,把她抱得更紧了:
“对,你需要陪着我。我也需要你。咱们说好的,一辈子。”
那天晚上,王钟一直抱着幺幺,怎么也不肯撒手,生怕一松手她又化作光飞了。
月光很亮,照在两个人身上,温暖而长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