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的心愿，王钟排在最后一个。
因为老张这事儿，看着最简单，其实最揪心。
老张死得早，那时候孙子小胖才刚会跑。老张最疼这孙子，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他留着。现在这一晃十几年过去，老张心里那个疙瘩，不是轻易能解开的。
“队长……要不……算了吧？”
出发前，老张反而怂了。
他站在值班室门口，搓着手，眼神躲闪：
“万一……万一他不认我了怎么办？万一他变坏了怎么办？我这心里……有点突突。”
“突突个屁！”
王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：
“走！你是他爷爷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！就算他变了，你也得认！”
他拖着老张，直接飘向了城东的一个小区。
这是老张以前的家，现在他儿子住这儿。
三人（加上去凑热闹的幺幺）穿墙进了屋。
屋里灯光明亮，电视机开着，正放着新闻。
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沙发上刷手机，那是老张的儿子。而书房里，一个穿着校服的背影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。
那就是小胖。现在也不胖了，个头窜得老高，成了个半大小伙子。
老张站在书房门口，身体僵硬，不敢进去。
他隔着门框，贪婪地看着那个背影。
“长这么高了……”
老张声音哽咽：
“这手……这胳膊，真结实。跟他爸小时候一样。”
小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突然停下笔，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老张吓得猛地往后一缩，差点撞到王钟身上。
“看到我了？”老张紧张得要命，又有点期待。
但小胖只是皱了皱眉，揉了揉眼睛，嘀咕了一句：
“奇怪，怎么感觉有点冷？”
然后他又转过头，继续跟那道数学题死磕。
老张松了口气，那口气松得有点失落。
“他看不到我。”
老张低声说。
王钟拍了拍他的肩膀：
“你想让他看到吗？我能让你显形，但他可能会被吓着。”
老张连连摇头：
“别！别吓着孩子！他胆子小，小时候连虫子都怕。”
他又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看着小胖咬笔头，看着小胖抓耳挠腮，看着小胖写累了伸懒腰。
每一个动作，老张都看得津津有味，像是在看一场最精彩的电影。
“你看，他那个倔脾气，跟我一样。”
老张指着小胖那道题解不开不肯翻页的劲头，嘿嘿笑了：
“是个犟种。好！犟种好，犟种有出息！”
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，小胖终于把作业写完了。他站起来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喊道：
“妈！我饿了！有没有吃的！”
厨房里传来女人的声音：
“有饺子！你爷爷以前最爱吃的韭菜馅！热热就能吃！”
听到“爷爷”两个字，老张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小胖笑着跑向厨房：
“我也爱吃！那是咱家祖传的口味！”
老张站在门口，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。
他突然转过身，背对着屋子，大步往外走。
“走了！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却异常坚定。
王钟跟上去：
“不再看一会儿？”
“够了！看一眼就够了！”
老张一边走一边抹眼泪：
“他过得好，过得开心，记得我爱吃韭菜饺子，这就够了！老子还要在那赖着干嘛？那是人家的生活，老子不能去搅和！”
他吸了吸鼻子，回过头看着王钟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：
“队长，谢谢你。真的。这心里头那块石头，落地了。”
回到值班室，老张把这事跟大家一说。
“行了！以后老子没心事了！”
老张拿起斧头，往肩膀上一扛：
“以后谁要是不老实干活，老子劈了他！老子要给孙子攒阴德！”
大家都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老张睡得很香，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王钟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“老赵，你看到了吗？咱们在帮人。帮活人，也帮死人。”
他轻声说。
月光洒在他脸上，一片宁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