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的心愿,比老张的要远得多。
老张的孙子就在本市,飘个半小时也就到了。可林晓的爸妈葬在乡下,那个偏远的小山村离市区足足有一百多公里。
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,距离不是问题,问题是那种“近乡情更怯”的沉重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王钟站在值班室门口,看着林晓。
林晓今天特意整理了一下仪容,虽然鬼魂的穿着大多是他们死时的模样,或者是自我认知中的形象,但她还是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弄得整整齐齐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林晓推了推眼镜,声音有些发颤:
“麻烦队长了。”
“说什么麻烦,走吧。”
王钟一挥手,带着林晓飘入了夜色。
一百多公里的路,对于可以飞行(或者说是飘行)的鬼魂来说,不算太远,但也不近。两人穿过了繁华的市区,越过了拥堵的环线,最后钻进了一片寂静的田野。
夜风呼啸,稻香扑鼻。
林晓一直很沉默,她看着脚下不断后退的景色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以前回来的时候,都是坐大巴,摇摇晃晃要三个小时。”
林晓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那时候觉得路好长,每次回来都想睡觉。现在……觉得路太短了,怎么一眨眼就快到了。”
“到了也不急着走。”
王钟放慢了速度,陪着她:
“咱们有一整晚的时间。”
凌晨两点,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个小山村。
村子很安静,只有几声狗叫在夜色中回荡。大部分房屋都黑了灯,只有村口的一盏路灯昏黄地亮着。
林晓轻车熟路地绕过村庄,往后山飘去。
那是一座并不高的小山坡,杂草丛生。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,立着两块简陋的墓碑。碑是普通的水泥碑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坟头收拾得很干净,显然经常有人来打扫。
“爸,妈……我来看你们了。”
林晓站在坟前,看着那两块碑,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。
她慢慢地跪了下去,动作虔诚得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咚。”
她磕了一个头。
“咚。”
又是一个头。
“咚。”
三个头磕完,她的额头已经沾满了泥土。
王钟站在一旁,没有去扶她,也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有些情绪,需要宣泄出来。这十几年的委屈、孤独、遗憾,都在这几个头里了。
“爸,妈,你们过得好吗?”
林晓坐在地上,用手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,一边哭一边说:
“我……我现在挺好的。虽然……虽然出了点事,但我现在有工作,有朋友。我在帮人做事,就像以前当老师教孩子一样……我现在在帮那些找不到路的鬼魂。”
“你们放心,我不苦。真的。”
她抽噎着,声音断断续续:
“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队长,还有一群很好的同事。他们对我很好,不嫌弃我是……是那个样子。”
王钟心里一酸。林晓生前是个尽职的老师,死后也是个温柔的鬼魂。她总是替别人着想,却唯独忘了自己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有点想你们。”
林晓把头埋在膝盖上,哭得像个泪人:
“以前过年,咱们一家三口吃饺子,看春晚。现在……家里冷清了吧?哥哥嫂子他们对你还好吗?我会给你们烧钱的,别省着……”
她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。
说着小时候的趣事,说着工作上的烦恼,说着这个那个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林晓才慢慢止住了哭声。
她站起身,擦干了眼泪,又把衣服整理好。
“队长,我们走吧。”
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鼻音,但那种压抑在心底的沉重感,似乎轻了很多。
“不多待会儿?”王钟问,“天还没大亮。”
林晓摇摇头,深深看了一眼那两块墓碑,最后鞠了一躬:
“够了。他们在看着我呢。我得好好干活,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飘回值班室的路上,林晓依然沉默,但这沉默不再是压抑,而是一种平静。
快到的时候,她突然转头对王钟说:
“队长,谢谢你。真的。”
王钟咧嘴一笑:
“谢啥。你可是我的大管家,你要是不开心,谁给我整理档案?”
林晓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推了推眼镜:
“我会好好干的。”
回到值班室,大家都在。
李秀梅第一个迎上来:
“怎么样?”
林晓点点头,脸上带着释然的笑:
“见着了。挺好的。”
她说:
“以后,我就安心了。我会一直跟着队长,直到……直到我也该走的那天。”
那天晚上,林晓睡得很沉。
王钟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心里想: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人,能帮他们放下,真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