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三的心愿,比较特殊。
他想见的人,不在阳间,而在地府。
那是他的师父,老孙头。
老孙头生前是个混不吝的角色,教了老三一身横练功夫,但也带着老三干了不少偷鸡摸狗的勾当。最后老孙头因为抢劫杀人进了局子,判了死刑,下了地府。
老三虽然后来改邪归正了,但对这个师父,感情很复杂。既有养育之恩,也有误入歧途的恨。但到了最后,剩下的还是那份师徒情分。
“队长,是不是……挺难的?”
老三站在王钟面前,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,双手搓着衣角:
“要是难就算了,我就……梦里想想也行。”
“算个屁。”
王钟把腿翘在桌子上,手里拿着对讲符:
“老谢这点面子还是要给我的。等着,我这就联系。”
他联系了白无常谢必安。
那边接得很快,听完王钟的诉求,老谢在那头沉默了半天。
“王钟,你是知道规矩的。地府重地,阳间鬼魂不能随意进出。老孙头是在服刑,探监……这不符合流程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
王钟直接打断他:
“咱们那是‘协作单位’,我是特派巡察使,见个犯人怎么了?又不是放人。再说了,老孙头那是劳改,又不是无期徒刑,见个徒弟怎么就不行了?”
老谢在那头叹了口气:
“你小子……行吧。特批一次。就一次啊!而且只能在入口处的接待室见,不能进去。”
“得嘞!谢了老谢!回头请你喝奶茶!”
挂了通讯,王钟冲老三一招手:
“走着!老谢答应了!”
老三那张木讷的脸上,瞬间绽放出了惊喜的光芒,嘴唇哆嗦了几下,才憋出一句:
“谢……谢谢队长!”
……
几天后,白无常亲自来到了值班室。
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手里端着奶茶,只不过这次换了个口味。
“走吧,老三。带你去见你师父。”
白无常上下打量了一下老三,啧啧称奇:
“你小子现在倒是人模狗样的,比你师父当年强多了。”
老三嘿嘿一笑,有些不好意思。
三人再次穿过城隍庙的暗门,来到了地府。
这次没去办公大楼,而是直接去了“惩恶司”的外围接待室。
那是一个阴森森的大厅,周围全是厚重的铁栏杆,只有中间放着几把椅子。
没过多久,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穿着灰色囚服的老头走了进来。他头发花白,背有些驼,手里带着镣铐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但这老头眼神依旧很凶,像是个不服输的狼。
老孙头一进门,目光就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老三身上。
“师父!”
老三猛地站起来,眼圈瞬间红了。
老孙头愣了一下,那凶狠的眼神突然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。
“三……三儿?”
老孙头往前走了两步,又有些迟疑:
“你……你咋来了?你也……下来了?”
“没!我没下来!”
老三赶紧摇头,冲过去一把抱住老孙头:
“我是来看你的!队长帮我申请的!”
老孙头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,但他没有推开,反倒是那双带着镣铐的手,颤巍巍地抬起,拍了拍老三的后背:
“好……好……没下来就好……”
他看着老三,浑浊的眼里流下了眼泪:
“你瘦了。在那边是不是受苦了?”
“没瘦!我现在吃得可好了!”
老三一边抹眼泪一边笑:
“我现在跟着王钟队长干正经事,抓坏人,帮好人!大家都对我可好了!”
老孙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王钟和白无常。
他虽然是个犯人,但眼力见还在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王队长。”
老孙头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:
“这小子脑子笨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王钟摆摆手:
“没添麻烦。老三现在是主力,没他很多事干不成。您教得好。”
这一句“教得好”,让老孙头愣住了。
他这辈子教徒弟,教的都是怎么偷、怎么抢、怎么打闷棍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“教得好”。
老孙头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后只是苦涩地笑了笑:
“我没教好……是我把他带沟里了。现在……他在正道上,我就放心了。”
两人坐下来,隔着桌子聊天。
老孙头说着在地府的日子(虽然苦,但也算是赎罪),老三说着阳间的趣事(补漏队的那些破事)。
两人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,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话都说完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白无常看了看表,敲了敲桌子:
“行了,时间到了。老孙头该回去干活了。”
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他站起来,有些不舍地看着老孙头:
“师父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老孙头站起身,摆摆手,故作洒脱:
“我挺好的。在这干活还能攒点阴德,指不定下辈子能投个好胎。你在外面好好干,别给我丢人。”
老三点点头,转过身准备走。
“等等。”
老孙头突然喊住他。
他在那身破烂的囚服里摸索了半天,最后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老孙头把东西递给老三:
“这是我年轻时候抢……呃,捡的一块玉佩。不值钱,但我戴了一辈子。你拿着,当个念想。”
老三接过那个布包,打开一看,是一块成色一般的青玉,上面刻着一个粗糙的“寿”字。
他知道师父嘴里的“捡”是啥意思,但他没拆穿。
“谢谢师父。”
老三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,眼眶红红的。
“我会来看你的。”
“别来了,这地方晦气。”
老孙头摆摆手,头也不回地跟着鬼差走了。
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,老三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回到值班室,老三把那块玉佩拿给大家看。
“师父给的。”
他笑得像个孩子:
“他说,让我好好干。”
老张拍拍他肩膀:
“行,以后这就是咱们的队徽了……不对,队玉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那天晚上,老三一直摸着那块玉佩,舍不得放下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