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老太太找着私房钱的事儿,不知道怎么就在那栋老小区里传开了。
有人说那老太太运气好,碰上了高人指点;也有人说那栋烂尾楼里新开的工作室有点门道,专治疑难杂症。
反正不管怎么说,这“深夜设计工作室”的名号,算是借着那阵风,飘出去了那么一点点。
这不,开张第二天晚上,生意就上门了。
当时大家刚吃完“饭”(其实也就是聚在一起喝喝茶,聊聊天),李秀梅正拿着抹布擦那个已经锃亮的招牌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这次的声音比上次那个老太太的要重一些,显得急促且焦躁。
李秀梅动作一顿,放下抹布,调整了一下脸上职业化的微笑,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。
“欢迎光临……”
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看起来四十多岁,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,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。他头发乱糟糟的,眼袋浮肿,眼底全是红血丝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掏空了精气神的疲惫感。
“这……这里是那个什么……设计工作室?”
男人探头往里看了看,语气有些怀疑。毕竟这地方太偏了,走廊里黑灯瞎火的,就这间亮着灯,看着还挺文艺,倒像是个搞艺术的,不像是能办事儿的地方。
“对,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?”
王钟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。
男人看到王钟,愣了一下。王钟现在的形象是个穿着休闲装的年轻人,看着挺顺眼,也不像那种装神弄鬼的神棍。
“那个……我听楼下看门的老李说,你们这儿……能帮人找东西?或者说,能解决一些……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儿?”
男人压低了声音,神情有些紧张。
“您进来坐。”
王钟把他让进屋里,让他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。
男人坐下后,两只手不安地搓着膝盖,犹豫了半天才开口:
“我……我这事儿,说出来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。”
“没事,我们这儿什么怪事都见得多了。您尽管说。”
林晓端了一杯热茶过来,放在男人面前。她说话温温柔柔的,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。
男人感激地看了林晓一眼,深吸了一口气:
“我觉得……我家里有人。”
“有人?”
老张在旁边插了一句:
“家里有人不正常吗?你老婆孩子不在家?”
“不是!”
男人急了,摆摆手:
“我是说……那种‘不干净’的东西。我老婆孩子回娘家半个月了,就我一个人在家。可最近这几天,我总觉得家里有人盯着我。”
他哆嗦着比划着:
“特别是晚上。我一闭眼,就能听到客厅里有动静。走路的声音、咳嗽的声音,甚至还有叹气的声音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能看见床边站着个黑影,一动不动的……”
“我吓得都不敢睡觉了。去医院看了,医生说我神经衰弱,给我开了安眠药。可吃了药也没用,那声音更清楚了!”
男人抱着头,一脸崩溃:
“我是真没办法了。要是再这么下去,我非疯了不可。你们……能不能帮我去看看?”
王钟听完,对视了一眼林晓。
这描述,典型的撞鬼了。而且听这意思,这鬼还不一定是恶鬼,更像是……
“走,去看看。”
王钟站起身。
“这次我和林晓去。老张你留守,顺便看着点幺幺。”
“得嘞。”
老张虽然想去凑热闹,但也知道这种“家庭纠纷”类的案子,林晓这“心理医生”比我这一拳头打爆鬼头的更有用。
……
男人的家在城西的一个新小区,离写字楼有点远。
男人开车(王钟和林晓飘在车后),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,只是不停地看后视镜,显然是被吓出心理阴影了。
到了家,一进门,王钟就感觉到了一股阴冷之气。
这股气不像厉鬼那种凶煞,也不像冤魂那种怨毒。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粘稠的、挥之不去的执念。
“阴气挺重。”
王钟开启鬼眼,环顾四周。
客厅里收拾得很整洁,但在角落的阴影里,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团灰蒙蒙的雾气。
“在那儿。”
王钟指了指客厅沙发的角落。
男人顺着王钟指的方向看过去,当然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:
“在那儿?那儿……有什么?”
“您先别怕。”
林晓安抚道:
“您去开盏灯,坐远点。剩下的交给我们。”
男人赶紧把客厅的大灯全打开了,缩到了餐厅的角落里,紧张地盯着这边。
王钟和林晓飘到了沙发角落。
那里,蹲着一个老头。
老头看起来七十多岁,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,有点像那种退休老干部。他双手拄着拐杖,下巴搁在手背上,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餐厅那边的男人。
但他似乎看不到王钟他们,或者说,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男人身上。
“大爷?”
王钟蹲下来,轻轻喊了一声。
老头愣了一下,慢慢转过头,看着王钟。
他的眼神很浑浊,带着一种老年人的迟缓和迷茫。
“你是谁?”
老头的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过枯叶。
“我是来帮忙的。”
王钟笑了笑,指了指那个男人:
“那是您儿子吧?”
“嗯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:
“是小刚。我儿子小刚。他工作忙,累啊。”
“那您怎么在这儿?”
王钟问:
“您……已经走了吧?”
老头沉默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,叹了口气:
“是啊。我走了。去年走的。”
“那您怎么不去投胎,反而赖在这儿?”
林晓在旁边轻声问。
“我舍不得。”
老头看着儿子,眼神里满是不舍:
“我就这么一个儿子。小时候他身子骨弱,我把他拉扯大不容易。后来他结婚了,搬出来了,我也跟着搬,就在隔壁小区住。每天我都要过来看看他,给他做顿饭,帮他收拾收拾屋子。”
“我走了以后,我发现我还能回来。我就想着……那就再陪陪他吧。”
老头说着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
“我怕他晚上踢被子,怕他饿了不知道热饭,怕他一个人孤单……”
王钟听得心里一酸。
这就是中国式的父母啊。活着的时候操心,死了成了鬼,还要操心。
“大爷,您的心意,我们都懂。”
王钟叹了口气:
“但是您知道吗?您现在这样,吓着他了。”
“吓着他?”
老头一愣:
“我……我没想吓他啊。我晚上走路都轻手轻脚的。我就想……就想在旁边看看他。”
“您是鬼,身上带着阴气。”
王钟耐心地解释:
“活人跟死人不一样。您在他身边待久了,他身上的阳气就被冲撞了。他会生病,会做噩梦,会精神恍惚。您看他现在那样子,眼窝深陷,都要崩溃了。”
老头顺着王钟的手指看过去。
男人缩在角落里,脸色苍白,眼神惊恐,确实是一副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状态。
“我……我害了他?”
老头的嘴唇哆嗦起来:
“我以为……我是在护着他……”
“您这是好心办坏事。”
林晓走过来,蹲在老头身边,轻声说:
“大爷,真正的爱,是放手。您儿子现在成家立业了,是个大人了,他能照顾好自己。您要是真为了他好,就该去您该去的地方,别让他再担惊受怕了。”
“您在这儿,他睡不好,吃不好,这哪是孝顺啊,这是遭罪啊。”
老头听着林晓的话,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看看他……”
“以后有机会,您可以托梦去看他。那才是正经的相见。现在这样,那是纠缠。”
王钟补充道。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他再次转头,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儿子。那眼神里,有着无尽的眷恋,也有着最后的决绝。
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”
老头颤巍巍地站起来,拄着拐杖的手抖个不停:
“是我老糊涂了。害得我儿受苦。”
他对着王钟和林晓鞠了一躬:
“谢谢你们点醒我。我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说完,老头的身影开始慢慢变淡。
在彻底消失前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好像在说:
“儿啊,好好过日子。”
随着老头的消失,客厅里那股阴冷的气息瞬间消散了。原本沉闷压抑的空气,变得清新流通起来。
缩在角落里的男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变化。
他突然觉得身上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没了,那种被窥视的恐惧感也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久违的轻松和温暖。
他试探着站起来,四处张望:
“走了?”
他喃喃自语。
虽然看不见,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,那个让他害怕的东西,走了。而且走得很安详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。”
男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拜了拜,眼眶有点红。虽然他不知道那是谁,但他隐约觉得,那可能不是想害他的东西。
……
回到工作室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男人硬塞给王钟一个红包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看那架势,估计回去能睡个安稳觉了。
“怎么样?”
老张正趴在桌子上打盹,见他们回来,立马精神了:
“搞定没?”
“搞定了。”
王钟把红包扔进抽屉里:
“一个舍不得走的老大爷。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。”
“又是这种事?”
老张叹了口气:
“最近这种好像挺多的。都是家里人走了,舍不得,又不肯去投胎,最后成了家里的‘害’。”
“这叫亲情羁绊。”
林晓感叹道:
“有时候,太深的感情,反而成了枷锁。”
“咱们这工作室,成收容所了。”
老张嘿嘿一笑:
“专门收容这些迷路的孤魂野鬼,顺便给活人解心结。”
“收容所也不错。”
王钟笑了:
“只要能帮到人,叫啥都行。”
“对了,幺幺呢?”
王钟四下看了看,没见着那个粉色的小身影。
“在那儿呢。”
小白指了指窗台。
幺幺正坐在她的“宝座”上,背对着大家,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。
王钟走过去:
“幺幺,想什么呢?”
幺幺转过头,小脸上一片恬静:
“哥哥,那个老爷爷,是去投胎了吗?”
“对,他去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王钟把她抱下来:
“以后他还会过得很好的。”
“哦。”
幺幺点点头,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,塞进王钟手里:
“哥哥,吃糖!大家都吃糖!”
她挣脱王钟的怀抱,迈着小短腿跑到老张、林晓他们面前,一颗一颗地发糖。
“老张叔叔吃糖!林晓姐姐吃糖!小白姐姐吃糖!”
每个人都接过糖,剥开,放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虽然鬼尝不出味道,但这糖里的心意,是甜到心里的。
“真甜。”
老张吧唧吧唧嘴:
“这日子,没白过。”
工作室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王钟看着这群伙伴,心里觉得无比踏实。
开门红,红到了底。
这日子,有奔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