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天刚擦黑,工作室里就聚满了人。
李秀梅在门口挂了个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,这是工作室开张以来,第一次正式“打烊”。
老张把门窗都关好,窗帘拉上,只留下几盏暖黄色的灯光。
林晓在桌上摆了好几盘菜。
虽然大家吃不了,但这是心意。花生米、猪头肉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瓶二锅头——那是老赵生前最爱的牌子。
桌子旁边,摆了一把空椅子。那是留给老赵的。
大家都围坐在桌边,谁也没说话,气氛有些凝重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七点……八点……九点……
老赵还没来。
“是不是……出啥事了?”
老张有些坐不住了,他看了看门口,又看了看王钟:
“不是说晚上吗?这都几点了?”
“别急。”
林晓安慰道:
“老赵办事,一向靠谱。他说来,肯定来。可能是地府那边手续多,耽误了。”
“嗯,再等等。”
李秀梅也点头。
王钟没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那把空椅子。
桌子上的二锅头,瓶身上还带着水珠,反射着灯光。
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老赵的情景。
那时候,他还是个刚死不久的倒霉鬼,在那破出租屋里吓得半死。老赵穿着一身破警服,醉醺醺地闯进来,随手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就往嘴里塞。
“小子,怕啥?老子是警察……阴间的。”
那副德行,既滑稽又可爱。
“队长,想什么呢?”
小白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想起第一次见老赵。”
王钟笑了笑:
“那时候他朝我扔花生米,差点把我魂儿吓飞了。”
“哈哈,那是老赵的风格。”
老张听了,也笑了:
“老赵这人,表面看着糙,甚至有点不靠谱,但心里比谁都细。他教我抓鬼的时候,从来不骂我笨,就一遍遍地示范。我学得慢,他也不急。”
“是啊。”
林晓感叹道:
“他帮了那么多人。我当初能留下来,也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影好奇地问。
“他说,‘死了也没啥大不了的。活着没干完的事,死了接着干。只要心里有光,哪儿都是阳间’。”
林晓复述着那句话,眼眶有些红:
“就是这句话,让我放下了执念。”
小白看着大家,轻声说:
“他是咱们所有人的恩人。没有他,就没有补漏队,也没有现在的我们。”
李秀梅也开口了:
“我见过他一次。在我死后,最迷茫的时候。他路过我身边,停了下来,看了我一眼。”
她顿了顿:
“他说,‘妹子,别在这儿飘着了。去找个叫王钟的小子,他能给你个家’。”
她看着王钟,眼里满是感激:
“后来,我就真的找到了。”
王钟听着大家的话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原来,老赵在大家心里,分量这么重。
“我也说一句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老三突然举手:
“我……我以前恨过他。那时候我跟着蛇头干坏事,老赵抓过我,还打过我。”
他低着头:
“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多管闲事。现在……我想明白了。他是想拉我一把。可惜我当时太混蛋了。”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王钟说:
“你现在是好人,老赵要是知道,肯定高兴。”
“我没见过他。”
影淡淡地说:
“但我听你们说,他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阿彩点头。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回忆着关于老赵的点点滴滴。
说着说着,笑声多了起来。
那些曾经的糗事、感动的事,在灯光下慢慢发酵,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力量。
幺幺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桌子旁边。
她看着那把空椅子,又看了看桌上的酒瓶。
“老赵爷爷还没来吗?”
她奶声奶气地问。
“快了。”
王钟把她抱起来,放在腿上:
“咱们再等等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剥开,放进嘴里。
“老赵要是看到你们,肯定高兴。”
王钟笑着说。
“那是。”
老张拍拍胸脯:
“咱们现在可是正规军。地府认证的。”
正说着,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三声。
不轻不重,节奏很稳。
整个工作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大家都屏住了呼吸,看向门口。
王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放下幺幺,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到门口。
每一步,都觉得像是在踩在棉花上,轻飘飘的,却又很沉重。
他伸出手,握住门把手,轻轻一拧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
门外,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。
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还是那一身旧警服,有些皱巴,但很干净。手里拎着个酒瓶子,脸上带着那一如既往的、有些赖皮的笑。
一阵风吹过,带着点酒气。
“哟,小子。”
那人抬起眼皮,看着王钟,嘴角微微上扬:
“不认识了?”
“啪嗒。”
王钟手里的手机,掉在了地上。
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看着那个醉醺醺的老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眼泪,一下子就模糊了视线。
老赵看着他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:
“哭啥?没出息。”
他推开王钟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,一边走一边喊:
“老张!酒呢?给老子满上!今晚咱们不醉不归!”
工作室里,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老赵!”
“赵哥!”
大家一下子围了上去。
王钟站在门口,看着这热闹的一幕,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老赵,来了。
五百一十八章 老赵来了
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,一股混杂着陈旧烟草味和廉价二锅头的气息,猛地涌进了这间现代化、甚至带着几分文艺气息的办公室。
这味道并不难闻,对于王钟来说,这甚至比任何高档香水都要亲切——这是赵无眠的味道,是那个在火葬场破值班室里,手把手教他怎么在这个阴阳混杂的世界里活下去的老混蛋的味道。
“怎么着?都愣着干啥?不认识了?”
赵无眠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。他身上那件旧款式的警服还是那么松松垮垮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子也有些发黄。手里拎着的那瓶二锅头,瓶身上还沾着不知道哪儿来的泥点子,随着他的动作晃荡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他歪着头,那双总是半醉半醒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王钟那已经有些泛红的脸上。他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:
“行啊,小子。这才多久不见,这地界儿搞得挺像模像样嘛。比火葬场那个破值班室强多了,那地方阴森森的,跟个冷柜似的,住着都渗人。这儿敞亮!有人气儿!”
王钟站在原地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,千言万语到了嘴边,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带着颤音的:
“老赵……”
“哎,别整那出。”
老赵摆摆手,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里的酒瓶:
“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。老子还没走呢,这不是还喘气……哦不对,还冒烟呢嘛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背着手在屋里溜达。那架势,不像是个来探亲的鬼魂,倒像是个来视察工作的退休老干部。他走到那面贴满符纸的墙边,停下脚步,眯着眼瞅了半天。
“哟,这符……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虚空点了一下那张泛黄的纸张,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调侃:
“这笔锋,这走势……啧啧,虽然有点歪,但那股子狠劲儿还在。这是当年我刚带老谢(白无常)那会儿画的吧?那时候手抖,画得不咋地。没想到你还留着?没给扔了?”
“是你留下的。”
王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他快步走过去,语气郑重:
“这是咱们起家的宝贝。我都给裱起来了,那是镇队之宝。谁敢扔啊。”
“啥宝贝啊,破纸一张。”
老赵嘴上这么说,眼角的笑纹却深了几分。他转过身,目光又落在了旁边的荣誉墙上。那里挂着的锦旗和奖状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。
“嚯!‘优秀民间协作单位’?‘地府特别嘉奖’?‘年度十佳阴差’?”
老赵念叨着,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:
“这牌子够硬啊!判官那老抠门能发这玩意儿?不容易。这是张警官给申请的吧?那小子,看着愣头愣脑的,办起事来还挺像那么回事。行,没给我丢人。”
这时候,一直围在旁边的众人终于忍不住了。
老张是第一个冲上来的。这个平日里看着粗枝大叶的汉子,这会儿竟然有些局促,两只大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,一脸激动:
“老赵!赵哥!您还记得我不?当初在那个烂尾楼……”
“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”
老赵打断了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,大手一挥:
“拆迁队的那个……老张,是吧?当初拿着个大铁锤要跟鬼拼命的主儿。怎么样?现在还那么愣吗?这脾气改改,别动不动就砸墙。”
“不愣了,不愣了!赵哥你放心!”
老张嘿嘿直乐,拍了拍胸脯:
“现在讲究策略,讲究技术。我现在跟着王钟干,那是风生水起!这工作室里的重活累活,我都包圆了!”
“行,有点出息。这就对了,当鬼也得当出个样儿来。”
老赵拍了拍老张那宽厚的肩膀(虽然手穿过去了),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林晓。
林晓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长裙,看起来温婉大气。她看着老赵,眼眶有些发红:
“赵哥。”
“哎,小学老师。”
老赵的语气柔和了不少,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的慈祥:
“那些孩子……都送走了?”
“送走了。都安顿好了,去投胎了。”
林晓点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:
“谢谢你当初指点我。要不是你,我可能早就……”
“别谢我。那是你心善。”
老赵摆摆手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:
“好人有好报。你现在的气色,比以前好多了。这就对了,活着不容易,死了更得想开点。看你这样子,我也放心了。”
接着是李秀梅。
她推了推眼镜,神色有些复杂地走过来。老赵看着她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:
“产科那个?”
“是我。”
李秀梅点点头。
“你那个畜生男人……处理了?”
老赵的声音低沉,十分冷酷。
“判了。无期。害人的那个也抓了。”
李秀梅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变得坚定:
“我放下了。现在我是工作室的后勤主管。”
“该!判得好!”
老赵狠狠地吐出一个字,随后脸上露出了笑容:
“行,放下就好。咱们这儿不收怨妇,只收能顶半边天的女汉子。你不错,有点那个劲儿。”
人群后面,老三缩手缩脚地站着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老赵的眼睛。老赵的视线穿过人群,落在他身上。周围的气氛瞬间停滞片刻。
“你是……老三?”
老赵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老三猛地抬起头,又迅速低下,双手攥得发白:
“是。赵哥……以前的事,对不起。那时候我鬼迷心窍,干了不少缺德事……”
老赵盯着他看了半天,直到老三冷汗都快下来了,他才突然叹了口气,大步走过去,抬腿做了一个虚踢的动作:
“行了!瞧你那损色!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!”
老三吓得一哆嗦。
“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。你现在是补漏队的人,是王钟的兵。既然改邪归正了,就给我把腰杆挺直了!别给我丢人,也别给你自己丢人!懂吗?”
老三愣了一下,随即眼眶通红,重重地点头:
“哎!懂了!谢谢赵哥!”
“嗯。”
老赵点点头,目光又转向了影和阿彩。这两个姑娘比较安静,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。
“器灵?”
老赵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们:
“以前光听说,没见过活的……哦不对,没见过动的。怎么样?现在能自由活动了?”
“嗯,托队长的福。”
阿彩笑了笑,有些腼腆:
“我们现在也是正式成员了。”
“好,能活着就好……咳,能动就好。”
老赵嘿嘿一笑,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藏都藏不住。
这时候,王钟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幺幺那颗粉嫩嫩的小脑袋从王钟腿后面探了出来。她眨巴着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满身酒气、说话大嗓门的老头。
老赵也看见了她。他脸上的那种豪迈和痞气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。他慢慢地蹲下身子,视线和幺幺平齐。
“这就是幺幺吧?”
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,想要碰碰幺幺的脸,又在半空中停住了,似乎怕自己身上的烟酒味熏着这娇滴滴的小丫头。
“听地府那帮孙子说,你现在是小队长?厉害啊。几岁啦?”
幺幺眨了眨眼,奶声奶气地说:
“你是老赵爷爷吗?哥哥说,你是大英雄。”
“英雄个屁……咳咳,爷爷就是个大酒鬼。”
老赵被逗乐了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:
“不过嘛,大英雄这称呼听着顺耳。来,让爷爷抱抱……哎呀算了,爷爷身上脏。”
他有些遗憾地站起身,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小白。
小白一直静静地站着,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神很清澈,像是深秋的一汪潭水。两人对视了几秒。周围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。
“你还在啊。”
老赵轻声说。这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嬉笑,只有一种深沉的感叹。
“嗯。陪他。”
小白点点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好。陪着他。好。”
老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要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,满是释然,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托付。那是上一代守护者,对这一代守护者的无声交接。
“行了!”
老赵猛地一拍手,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。他转身走到那张大办公桌前,把手里的二锅头往桌上一顿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“都认识了,也都说完了。这眼瞅着都半夜了,你们也不请我喝一杯?”
他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:
“来来来,满上!今晚咱们不醉不归!我看谁敢偷懒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