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伙儿都是实在人,既然老赵发话了,那气氛瞬间就从刚才的感动转为了热烈。
林晓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文件撤了下去,换上了几盘像样的“阴间菜肴”(其实就是幻化出来的下酒菜,花生米、猪头肉,看着跟真的一样),又摆了几个酒杯。
“来,老赵,这是特意给你备的。”
老张把那个酒瓶盖子拧开,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。
“好酒!够劲儿!”
老赵深吸了一口气,一脸陶醉。他给自己倒满了一杯,又给王钟面前的杯子倒满,然后看着其他人。
“你们?”
他指了指老张他们:
“都不喝?”
“赵哥,我们是鬼,喝不了这个。”
老张苦着脸,那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:
“这真酒进了肚子,那就是阴气,受不了。一喝就散,跟吸毒似的,魂儿都要不稳了。”
“切,没劲。一群没福气的玩意儿。”
老赵撇撇嘴,端起酒杯,一仰头,“滋溜”一声,一杯二锅头下了肚。
“哈——!爽!”
他哈出一口酒气,脸上泛起两团红晕(虽然是魂体,但演得像):
“当了两年鬼,在地府那是连口像样的酒都喝不着。那孟婆汤倒是管够,谁敢喝啊?喝了就忘了。今儿个算是过瘾了。”
大家伙儿都被他逗笑了。
王钟端起面前的酒杯。他其实也喝不了,但他没说话,只是学着老赵的样子,把酒杯放在嘴边抿了抿。辣。即使只是虚幻的味觉,那股辛辣劲儿依然直冲脑门,激得他眼眶更热了。
“行了,你们都散了吧。”
老赵挥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:
“我和这小子单独聊聊。你们在旁边杵着,我说话不自在。别偷听啊,偷听扣功德!”
大家伙儿也都识趣,知道这哥俩肯定有私房话要说。老张拉着林晓他们退到了里面的休息区,小白也带着幺幺去窗台那边玩积木了。
偌大的办公区里,只剩下了王钟和老赵两个人。一盏台灯亮着,光线暖黄。
老赵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这次没急着喝,而是拿在手里晃悠着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倒映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“你小子,干得不错。”
老赵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轻:
“这工作室,这队伍,这墙上的奖状……我都看见了。比我想象的好,好得多。比那个破火葬场,强了一万倍。”
“是你教得好。”
王钟放下酒杯,认真地说。
“拉倒吧。我没教你啥好东西。”
老赵嗤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:
“我就教过你怎么抓鬼,怎么跑路,怎么在夹缝里求生存,怎么跟地府那帮官老爷扯皮。那些正经本事,什么阵法啊,什么管理啊,我不懂。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王钟,眼神变得有些深邃:
“当初在火葬场,我第一次见你。你那会儿刚死,一脸的衰样,跟只受惊的鹌鹑似的。我就想,这小子能行吗?别到时候还没干活,先把自己吓死了。”
王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:
“那时候是不懂。”
“但是,我看你眼里有光。”
老赵指了指王钟的眼睛,语气变得格外严肃:
“那种光,只有真正想帮人,真正心里还有热乎气儿的人才会有。别的鬼,要么是迷茫,要么是恐惧,要么是贪婪。你没有。你那时候虽然怕,但眼神是清澈的。我就知道,这小子能成事。”
老赵喝了一口酒,有些感慨:
“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。后来……后来老婆子走了,我也把这光给磨没了。整天浑浑噩噩,混吃等死。直到看见你,我才觉得,哎,这事儿好像还能再干干。这火种,还没灭。”
“老赵,谢谢你。”
王钟低声说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谢个屁。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老赵瞪了他一眼,又给自己满上:
“听说你把夹缝给清了?”
“清了。那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,还有张警官帮忙,加上地府的支持。”
王钟说。
“厉害。”
老赵竖起大拇指,没有半点嫉妒,只有纯粹的骄傲:
“那地方,是咱们这行的烂疮。里面全是冤孽,全是烂账。我看了好几年都没辙,那是块硬骨头。你这才两年多,就搞定了。行,真行。这事儿干得漂亮,给咱们长脸。也就是你,换个别人,我还真不信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,是大家。”
王钟重复道。
“行,还学会谦虚了。”
老赵笑了,带着几分欣慰:
“知道带队伍了,这是大进步。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。这道理我懂,但我没做到,我这脾气,也就适合单打独斗。你做到了,这比我强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聊以前火葬场的那只总是偷吃的野猫,聊那些办过的奇葩案子,聊老赵投胎的那户人家。
老赵说,那人家是做生意的,有钱,心地也善。他这辈子不用再受穷受累,可以好好读个书,过过安生日子。
王钟说,那你就好好读书,考个状元,以后当个大官,为民除害。
老赵笑骂,当官累,还是当个富二代舒服,没事儿遛遛鸟,喝喝茶,若是还能记得点啥,就给咱们烧点纸。
聊着聊着,酒瓶见底了。窗外,月亮偏西,夜色更深了。
老赵看着王钟,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郑重。
“小子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
“以后的路,得自己走了。别回头,别犹豫。这工作室既然开了,就好好开下去。这城市里,少不了你们这帮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钟点点头。
“还有,小白是个好姑娘。别辜负人家。”
老赵压低了声音,凑近了点:
“虽然你们是鬼,但这感情……比活人都真。好好待她。还有幺幺,那丫头虽然小,但那是咱们的心头肉,护着她。”
王钟心头一震,转头看了一眼在窗台边陪着幺幺玩的小白,重重地点了点头:
“我会的。拿命护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老赵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(虽然是幻听):
“这就没遗憾了。你小子,比我强。真的。比我强太多了。”
他伸出手,想要拍拍王钟的肩膀。手掌穿过魂体,落在空气里。但他还是虚空拍了拍。那个动作,很用力,很真诚。王钟感受到了,那是沉甸甸的信任,和期待。
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死死忍住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知道,这是老赵最想看到的。一个坚强的、能够独当一面的王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