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该走了。”
老赵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放下酒杯,声音平静,却带着决绝。
这简单的三个字,让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。
王钟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。
“这么快?”
“不快了。再不走,误了时辰,老谢那小子又得扣我功德。下辈子要是投成个猪啊狗啊的,我找你算账。”
老赵开了个玩笑,试图缓解气氛,但他整理那身破警服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。
“我送你。”
王钟说。
“行。送送我。让我也享受享受被人送的待遇。”
老赵嘿嘿一笑,大步向门口走去。他的步伐很稳,背挺得很直。
王钟跟在后面。小白默默地站起来,牵着幺幺的手,也跟了上去。其他的人也都默默地站了起来,虽然没跟出来,但目光都一直送着。
走到门口,老赵停下脚步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工作室。
他的目光从那张大桌子,滑过荣誉墙,滑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酒杯,最后落在了每一个成员的脸上。老张、林晓、李秀梅、老三、影、阿彩……大家伙儿都站了起来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这地方不错。”
老赵感叹道,声音有些发颤:
“敞亮,有人气。比那个阴森森的火葬场强多了。以后……这就是你们的家了。”
“你要是想回来,随时回来。”
王钟说,声音干涩。
老赵笑了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:
“回不来了。喝了孟婆汤,谁还记得谁啊?不过……这地儿,我会记在心里的某个角落,哪怕是下辈子,路过这儿,也会觉得亲切。这感觉错不了。”
他推开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月光。那月光很亮,把地面照得雪白,像是一条通往天国的路。
小白走上前,眼眶微红:
“老赵,保重。”
“傻丫头。”
老赵看着她,眼神温柔:
“你自己也好好的。陪着这小子,别让他犯浑。你是这儿的管家婆,辛苦了。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,你就……你也打不过他,那就告诉我,我托梦骂他。”
“我不苦。”
小白摇摇头,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。
幺幺松开小白的手,跑了两步,抱住老赵的腿(虽然是虚抱):
“老赵爷爷,别走。”
老赵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小脸:
“幺幺乖。爷爷要去当小宝宝了。以后你也有新朋友了。要听哥哥和小白姐姐的话,知道吗?你是小队长,要保护大家。爷爷会看着你的。”
幺幺吸了吸鼻子,重重地点头:
“嗯!幺幺保护大家!”
老赵站起身,最后看向王钟。
这一次,他没有嬉皮笑脸,没有插科打诨。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,像是托付,像是交棒。
“小子,以后的路,自己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钟咬着牙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记住,不管遇到什么,别怕。你是补漏队的队长,你身后站着一群人,一群鬼。你还有这个家。”
老赵指了指身后的月光:
“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。你就算是鬼,也要做个顶天立地的鬼。别给我丢人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行了,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。”
老赵退后一步,站在了月光最盛的地方。
他伸出手。
王钟也伸出手。
两人的手在空中交握。虽然碰不到,但那股温热的气流在指尖流转,仿佛真的握在了一起。那是兄弟间的承诺,也是两代人的传承。
“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老赵的手松开了。他转身,背对着王钟,大步向前走去。
他走得很稳,背挺得很直。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影,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,很高大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,回过头。
月光洒在他的脸上,那是一张慈祥而满足的脸。
“小子,你比我想的强。真的。”
他大声喊道,声音在走廊里回荡:
“下辈子,咱们再喝!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迈开步子,走进了那片最浓的月色里。他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。最后,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大海,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。
只有那淡淡的酒香,还残留在走廊里,久久不散。
王钟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
他不想动,也不敢动。仿佛只要他一动,这最后一点关于老赵的气息,也会随之消散。
小白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轻轻挽住他的胳膊。
幺幺也走过来,拉着他的大手,把小脸贴在他的掌心。
三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月亮依然很亮,照在他们身上,也照着那条老赵走过的路。
许久之后。
王钟轻声说了一句:
“老赵,走好。”
这声音很轻,但他知道,老赵听得到。
风,轻轻吹过,像是一个回应。
王钟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工作室,看着那些等着他的伙伴们。
他的心里,空了一块,但也满了一块。
空的,是那个醉醺醺的老头;满的,是他留下的责任和希望。
“回去吧。”
王钟说。
“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干。这城市还等着咱们呢。”
他牵起幺幺,和小白一起,走进了工作室。
身后,月光依然亮着,照亮了那条前行的路。
(单元二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