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刘说要回来后，王钟这心里就多了一根弦。
虽然鬼没有时间概念，不用吃饭，不用睡觉，但王钟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看窗外。
小白看在眼里，也不戳破，只是偶尔会给他递杯茶，或者陪他站一会儿。
“你紧张？”
小白问。
“有点。”
王钟坦言：
“这种感觉挺奇怪的。就像是你小时候离家出走，多年后又回来看老家。怕它变了，又怕它没变。”
“他是你活着时唯一的朋友。”
小白说：
“这分量不一样。那是你前世今生的连接点。”
王钟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正在玩积木的幺幺，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。
“幺幺，过来。”
幺幺立刻放下手里的积木，跑过来：
“哥哥！”
“哥哥给你讲讲故事。”
王钟把她抱在膝盖上：
“讲讲哥哥以前活着时候的事儿。”
“好呀！”
幺幺拍拍手。
“那时候，哥哥还没死。跟那个叫小刘的叔叔住在一个屋檐下。”
王钟回忆着：
“小刘这人，是个游戏迷。每天晚上打游戏到半夜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。那时候我做设计图，最怕吵。他一打游戏，我就睡不着。”
“那你们打架了吗？”
幺幺问。
“没打架。”
王钟笑了：
“我就拿枕头扔他。然后他就求饶，说‘哥，最后一局，打完就睡’。结果一打就是一宿。”
“那第二天呢？”
“第二天我就顶着黑眼圈去上班，他顶着黑眼圈去送快递。”
王钟叹了口气：
“那时候日子苦，被老板骂，被客户刁难。但回来一看到这损货在那吃泡面，我就觉得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”
“还有一次，咱们俩发工资了，去吃火锅。”
王钟眼神有些发亮：
“那自助火锅。小刘那家伙，是个饭桶。一个人能吃三盘羊肉，还得加两盘肥牛。吃得老板脸都绿了，一直盯着我们看。”
“好吃吗？”
幺幺吞了吞口水：
“我想吃火锅。”
王钟有些心酸。
鬼是吃不了人间烟火的。
“等你以后……”
王钟想了想，也不知道怎么圆这个谎：
“等你以后有了身体，哥哥带你去吃。咱们吃那种辣得流眼泪的锅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！”
幺幺高兴地答应了，也不知道她懂不懂什么叫“有了身体”。
小白在一旁静静地听着，手里拿着账本，却一个字也没记进去。
“你活着的时候，也挺有意思的。”
小白说：
“虽然苦，但那是活人的苦。有滋有味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
王钟感慨道：
“那时候觉得活着真累，真没意思。每天就是画图，改稿，挨骂。现在想想，那种累，跟现在的累不一样。现在的累，是心累，是担子重。那时候的累，是迷茫，是看不到头。”
他指了指墙上那张“深夜设计工作室”的营业执照：
“说实话，死了以后，反而活得明白了。知道自己该干嘛，能干嘛。这工作室，这帮人，这日子，比活着的时候有意思多了。”
“因为你找到了想做的事。”
小白一针见血：
“人也好，鬼也好，最怕的就是没奔头。现在你有奔头了。”
王钟点点头。
他又讲了那天猝死的事儿。
“那天也是加班。连着熬了三个通宵。心脏突然就抽了一下。我当时还想，这图纸还没保存呢。结果眼前一黑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他摸了摸胸口，那里已经没有心跳了：
“再醒来，就成了鬼。那时候还以为是在做梦。还想着要是迟到了要扣钱。后来才反应过来，不用扣钱了，也不用上班了。”
幺幺听得似懂非懂，最后趴在王钟怀里睡着了。
王钟把她抱到窗台的小床上盖好被子。
夜深了。
月光洒进工作室，照亮了每一个角落。
王钟站在窗边，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。
“小刘明天就能到了。”
小白走过来，递给他一件外套（虽然鬼不冷，但这是个习惯）：
“你想好跟他说什么了吗？”
“没想好。”
王钟摇摇头：
“其实说什么都不重要。就是想看看他。看看以前的自己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这间充满了生机的工作室，看着墙上老赵的符纸，看着那一摞摞的卷宗，看着熟睡的幺幺和忙碌的队友们。
“我现在过得挺好的。”
王钟轻声说：
“这比什么都强。”
小白笑了，她挽住王钟的手臂，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：
“是啊。咱们都挺好的。”
月亮很亮，照在他们身上，也照着那条小刘即将归来的路。
王钟看着远方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“小刘，我等你。”
（单元二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