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的晚上。
工作室里依旧是一派繁忙景象。老张正对着一张地图研究路线，林晓在安抚一个哭哭啼啼的女鬼，李秀梅则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，处理着那永远排不完的预约单。
王钟坐在办公桌后，手里翻看着以前老赵留下的那本破笔记，虽然上面的字迹他已经烂熟于心，但闲下来的时候，他还是喜欢翻一翻。那上面不仅有抓鬼的技巧，更有老赵这老家伙对他这个新手的种种吐槽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突然响起。
这声音有些迟疑，不像是那些有了冤屈急着申诉的客户，倒像是那种推销保险或者送外卖的，生怕里面冲出来个什么怪物。
王钟合上笔记本，抬起头：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站在门口。
那人穿着一件有些起球的黑色夹克，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，裤脚上沾着点泥点子，显然是赶了远路来的。他比以前胖了一圈，脸盘圆润了不少，皮肤也黑了，那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。
但他那双眯缝眼，还是那个德行。
王钟愣住了。
虽然梦里见过，但现实里见到活生生的人，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那是小刘。
那个曾经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合租了三年，那个在他猝死那一晚吓得打120手都在抖，那个在他死后因为害怕和逃避而连夜搬走的兄弟。
小刘站在门口，瞪大了眼睛看着王钟。
在他的视角里，王钟坐在那儿，穿着那件熟悉的休闲装，脸色虽然苍白了点，但跟活人没什么两样。甚至比活着时候那种总是熬夜的蜡黄脸，还要好看些。
“你……你真在啊。”
小刘的声音有些抖，像是怕惊碎了眼前的景象。
“在。”
王钟站起身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他面前：
“来了？进来说。”
小刘没动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，想伸手去拍王钟的肩膀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，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
“我……我以为那梦是假的。我这一路上都在想，万一来了这儿是个空屋子，我该怎么办。”
小刘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带着哭腔：
“兄弟，我想你了。”
王钟心里一酸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（当然用的是阴气凝聚的实体感）：
“傻子。进来吧。外面冷。”
小刘这才回过神来，弯腰提起地上的塑料袋，迈步跨进了工作室的门槛。
但他这一脚刚跨进来，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因为随着门打开，工作室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。
飘在半空中整理文件的女鬼林晓；
正把玩着一把巨大斧头的壮汉老张；
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李秀梅；
还有那一排排坐在长椅上等着叫号的形形色色的“人”……
那些惨白的脸，有些透明的身体，还有那一双双幽幽的眼睛。
“卧槽！”
小刘腿一软，差点没跪在地上。他猛地抓紧了手里的塑料袋，牙齿打颤：
“这……这这这……”
王钟赶紧扶住他：
“别怕。都是自己人。”
“自己人？”
小刘看着飘过来的林晓，吓得直往王钟身后缩：
“这……这也太特么刺激了吧！你这到底是开工作室，还是开阴曹地府办事处啊？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王钟笑着把他拉出来：
“给大家介绍一下，这是我活着时候的铁哥们，刘强，外号小刘。”
众鬼纷纷点头示意。
“小刘你好，我是林晓。”
林晓飘过来，温柔地笑了笑。
“你……你好。”
小刘看着那张飘在空中的脸，强行镇定下来：
“那个……我是活人，阳气有点重，别……别介意啊。”
“没事，我们不怕。”
老张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大白牙：
“正好缺个阳气罐子，你要是不介意，我吸两口？”
“吸你大爷！”
王钟一巴掌拍在老张后脑勺上：
“别吓唬他。这是我兄弟。”
老张揉揉脑袋：“开个玩笑嘛。”
这时候，幺幺从窗台上跳了下来。
她迈着小短腿，哒哒哒地跑到王钟身边，然后探出小脑袋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浑身散发着热气的大胖子。
小刘低头一看，顿时眼睛一亮：
“哎呦？这谁家孩子？这么可爱？”
他蹲下身，想伸手捏捏幺幺的脸，却又想起她也是鬼，手僵在半空。
“这是幺幺。”
王钟摸了摸幺幺的头：
“算是我妹妹。”
“妹妹？”
小刘瞪大了眼睛：
“你什么时候有妹妹了？你死了还没两年，这……这哪来的？”
“捡的。”
王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：
“以后也是咱们的小队长。”
幺幺看着小刘，突然奶声奶气地说：
“叔叔，你胖。”
“噗——”
旁边的老张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小刘脸一红，也不恼，反而乐了：
“嘿，这丫头眼睛真毒。叔叔这是发福，懂不？这叫富态！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（那是他特意给活人孩子准备的，没想到这儿全是鬼孩子），想给幺幺，又缩回去了：
“对了，你们能吃这个不？”
“能！”
幺幺眼巴巴地看着。
王钟接过糖，剥开喂给幺幺：
“这是她的最爱。”
小刘看着这一幕，感叹道：
“行啊王钟。死了都有妹妹了，混得不错啊。”
他站起身，环顾四周，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面贴满奖状和挂着勋章的墙上。
“我去，‘优秀民间协作单位’？‘地府特批’？”
小刘张大了嘴巴：
“你这是……混进体制内了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
王钟有些得意：
“虽然是在阴间体制内。”
“厉害。”
小刘竖起大拇指：
“比咱们以前那破公司强多了。那时候咱俩被人当狗使唤，死了还要被压榨。你看你现在，又是工作室，又是奖状的，还有这么一帮……嗯，这么一帮同事。”
他看着那些忙碌的鬼魂，眼神复杂：
“说实话，我刚才进来那一瞬间，真想撒丫子跑。但现在看他们跟你这样……我倒觉得，挺好的。”
“坐吧。”
王钟指了指沙发。
小刘坐下，把那两个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：
“本来想请你吃饭，但我又怕你没法去饭店。我就买了菜，打包带过来了。我想着……咱们就在这儿吃。”
他看着王钟，眼神里带着小心：
“你……真的吃不了了？”
王钟摇摇头：
“吃不了。闻味儿行。”
小刘有些失望，但很快又笑了：
“行，那我吃，你看。我就不信馋不死你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