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像是那沙漏里的细沙,无声无息地流淌着。
对于深夜设计工作室的人来说,时间不是一个必须要去追赶的概念,而是一种循环往复的节奏。
每天夜幕降临,城市的霓虹灯亮起,他们的“一天”便开始了。
王钟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手里虽然不再拿着画笔(毕竟那是活人的工具),但面前摆着的是这一周的工作简报。他看着大家在工作室里忙碌的身影,心里那种踏实感,就像是被晒过的棉被,蓬松而温暖。
接待区那边,李秀梅正戴着她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,坐在咨询台后面。
面前坐着一个刚来的冤魂——是个老太太,生前是个爱唠叨的主儿,死后这毛病也没改。正拉着李秀梅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家儿媳妇怎么怎么不好,孙子怎么怎么不听话,还有隔壁那老王头怎么怎么缺德。
“大姐,您这我都听了三遍了。”
李秀梅虽然嘴上有些无奈,但手底下的动作却很温柔,正给老太太倒着“茶水”(阴气凝聚的)。
“咱们这儿是解决冤屈的,不是调解家庭纠纷的。您要是觉得儿媳妇不孝顺,您去城隍庙烧个状纸,咱们这儿管不了活人的家务事。不过……如果您觉得这心里堵得慌,想找人聊聊,我倒是可以听您再唠会儿。”
老太太一听,乐了:“哎,你这同志态度还怪好的。”
安抚区那边,林晓正陪着一个小女孩说话。那孩子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,浑身湿漉漉的,眼神里全是惊恐。林晓蹲在地上,也没嫌脏,轻轻地给孩子擦着脸上的水渍,嘴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童谣。
“别怕,姐姐在呢。”
林晓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咱们先把这湿衣服换了,换上漂漂亮亮的新裙子,然后姐姐带你去吃糖,好不好?”
那小女孩怯生生地点了点头。
而在工作室的外围,也就是那些看不见的街头巷尾,老张和老三正忙着。
老张今天碰上个硬茬——一个在烂尾楼里盘踞多年的恶鬼,仗着自己有点力气,欺负路过的孤魂野鬼。老张也没废话,拎着那把大斧头就冲上去了。
“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!这是老子的地盘!”
老张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豪迈。
“敢在咱们队长眼皮子底下闹事?我看你是活腻歪了——哦不对,你是死腻歪了!”
老三则在另一个街区,处理一起比较棘手的“附身”事件。一个小混混被鬼上身了,家里人请了道士都没用。老三去了,没用蛮力,而是跟那附身的鬼聊了半天,硬是用自己以前混社会的经历把那鬼给劝服了。
“兄弟,我都从良了,你也别跟这儿耗着了。没啥意思,真的。赶紧下去投胎,下辈子投个好人家,别跟这帮小年轻瞎混。”
一切井井有条。
影和阿彩躲在阵法室里,正在研究一种新的聚灵阵。那是王钟交给她们的任务——为了改善工作室的“居住环境”,让那些阴气重的地方也能变得舒适些。
“这个符文是不是该这么画?”
阿彩指着图纸。
“不对,那样会炸。”
影摇摇头,把笔拿过来:
“得这么转个弯,这叫‘阴阳鱼眼’,要留个活口。”
王钟听着这一切。
听着李秀梅的键盘声,听着林晓的哼歌声,听着远处老张的怒吼声(那是灵魂层面的传音),听着阵法室里两个姑娘的争论声。
还有……
“哥哥,吃糖。”
幺幺从窗台上跳下来,迈着小短腿跑到他面前。
她现在是工作室公认的“糖专员”。
排队的冤魂哭得太惨了?幺幺过去发颗糖。
队友们干活累了?幺幺过去发颗糖。
大家伙儿高兴了?幺幺还是发颗糖。
“谢谢小队长。”
王钟接过糖,熟练地剥开,放进嘴里。
“甜吗?”
幺幺期待地看着他。
“甜。”
王钟摸摸她的头。
“那是,这可是我挑的。”
幺幺得意地扬起下巴,又转身跑去找小白了。小白正在后勤区整理这一季度的物资——也就是那些烧过来的纸钱、元宝、还有衣服什么的。
“小白姐姐,你也吃。”
“哎,谢谢幺幺。”
小白笑着接过糖,虽然吃不了,但还是很珍惜地放在口袋里。
就在这时,那个在接待区唠叨了半天老太太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。她是被超度走的,心里的结解开了。
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。
“你们这儿真好。”
老太太感叹道。
王钟正好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:
“怎么好?”
“有家的感觉。”
老太太笑着说:
“我活了七十年,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,儿媳妇嫌弃我,孙子不理我。到了这儿,倒觉得热乎。有人听我说话,有人给我倒水,还有人……给我发糖。”
她指了指幺幺:
“这丫头,真讨人喜欢。”
说完,老太太化作一道光,消失在夜空中。
王钟站在窗边,看着那道光。
“有家的感觉。”
他喃喃自语。
这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听过的,最好的评价了。
小白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:
“又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,咱们这儿像家。”
王钟转过身,看着屋子里那一张张鲜活(虽然是鬼)的脸。
“本来就是家。”
小白理所当然地说:
“你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他们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”
王钟看着她,笑了。
“对,本来就是家。”
月光洒进窗户,照在地面上。
这样的日子,可以一直过下去。哪怕是一百年,一千年,也不会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