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导航的提示音在一片死寂的荒野中戛然而止:“目的地已到达,本次导航结束。”
江寒放下手机,抬眼看向前方。
车灯早在三公里前就不得不熄灭,因为出租车司机死活不肯再往前开半米,甚至连车费都打了五折,只求把这尊“大神”请下车。
此时此刻,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扇早已锈蚀斑斑的巨型铁栅门,上面缠绕着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爬山虎,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雾里,活像是一张等着吞人的巨口。
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铜牌,借着手机微弱的屏幕光,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凹陷的黑字:第44号监狱。
“地方倒是够偏,难怪给三万的月薪。”
江寒把背包往肩上一甩,军靴踩在碎石地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
他并没有急着敲门,而是习惯性地先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。
湿气重得离谱,明明是夏天,只要一张嘴,就能呼出白气。
四周没有虫鸣,安静得连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都像是在耳边磨砂纸。
这种环境,在部队野外生存训练里属于典型的“阴地”,容易失温,也容易产生幻觉。
他走到传达室窗口,屈指敲了敲布满灰尘的玻璃。
“咚、咚。”
没有回应。
江寒皱了皱眉,加大了力道。
“咚咚咚!”
过了大概五秒,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那个锈死的小窗被猛地拉开了。
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和陈旧霉味的冷风扑面而来。
窗后坐着一个老头。
借着昏黄得像快断气的灯泡光线,江寒看清了对方的样子。
这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灰色中山装,胸前别着一枚歪斜的胸牌,上面写着【人事部经理:林德发】。
林德发的脸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紫色,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憋了半个小时,又像是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冻肉。
他的眼白多于眼黑,正死死地盯着江寒,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“入职?”林德发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。
“对,江寒,约好今晚报到。”江寒神色如常,仿佛根本没看出对方那张脸有多惊悚,只当是这就业环境太卷,把HR都熬成了肝硬化晚期。
林德发僵硬地从桌下抽出一张A4纸,顺着窗口递了出来,动作机械得像个发条生锈的木偶。
“签字,按手印。还有……”林德发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把这份免责声明签了。”
江寒接过合同。
纸张冰凉,触感滑腻,不像是纸,倒像是某种风干的皮。
他快速扫视条款。
工资待遇那一栏确实写着税后三万,但在合同首页最醒目的位置,用刺眼的红字印着一行大字:【员工入职期间,发生任何意外包括但不限于精神失常、肢体残缺、意外死亡等,概由本人自行承担,与狱方无关。】
这种霸王条款要是放在劳动仲裁局,能把老板罚到破产。
江寒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。
他在犹豫,不是因为怕死,而是因为这份合同的不合规性让他那刻在骨子里的秩序感隐隐作痛。
“怎么?怕了?”林德发扯动嘴角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黑洞洞的嘴里似乎少了半截舌头。
江寒没搭理他,只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短信箱。
【建设银行】您尾号3309的储蓄卡账户余额为47.50元。
这点钱,连刚才那趟出租车的返程费都不够,更别提明天的早饭。
“穷比鬼可怕。”
江寒收起手机,拔出笔帽,笔尖在纸上划出凌厉的线条,一气呵成地签下了名字。
看到签名,林德发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,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反手从身后拎出一个黑色的包裹和一个深蓝色的小本子,重重地砸在窗台上。
“这是制服和《员工守则》。换好衣服,老周带你去D区。”
说完,“砰”的一声,小窗被狠狠关上,那张青紫色的脸瞬间隐没在黑暗中。
江寒也不废话,拆开包裹。
里面是一套深黑色的警服,面料很奇怪,摸上去像是在摸冰块,而且异常沉重,手里这一套起码有二十斤。
与其说是布料,不如说是把铁水浇筑成了纤维。
他就在传达室门口,利索地脱下便装,换上了这身行头。
就在扣上皮带卡扣的那一瞬间,一股奇异的寒流瞬间包裹全身,原本周围那股刺骨的阴冷感竟然消退了不少。
“这布料挺防风。”江寒评价了一句,随后拿起了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。
封皮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——《第44号监狱夜班狱警行为规范》。
还没来得及翻开,铁门内侧的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一个穿着旧式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
他戴着一顶大檐帽,帽檐压得很低,左边袖管空荡荡的,随着走动飘来荡去。
男人走到江寒面前三米处停下,抬起头,露出了剩下的一只眼睛。
那只独眼里满是血丝,神情委屈得像是一个刚被家暴过的媳妇。
他的胸口挂着工作证:【D监区巡视员:周通】。
“我是老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飘忽不定,“跟我走,去D监区交接。”
江寒点点头,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铁门。
一进门,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脚下是一条长长的水泥走廊,两侧的墙壁上满是黑色的霉斑,像是某种干涸的液体喷溅留下的痕迹。
顶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,电压极不稳。
走着走着,江寒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在部队里练过听音辨位,对声音极其敏感。
这条走廊空旷且封闭,回声效应应该很强。
但他只能听到自己军靴踩在地上的“嗒、嗒”声,而走在前面的老周……
没有声音。
江寒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两步,视线落在老周的脚下。
老周穿着一双老式的黑布鞋,但那是后跟并没有着地,他是踮着脚尖在走的。
整个人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着,在此起彼伏地飘行。
“踮脚走,重心不稳,核心力量太差。”江寒在心里默默给出了战术评估,“如果是格斗,攻他下盘一扫就倒。”
似乎是察觉到了江寒的目光,老周的身体僵硬了一下,但他没有回头,只是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:
“小江啊……记住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在这个地方,无论你身后听到谁在叫你,或者听到什么动静,绝对、绝对不能回头。”
“第二,帽子要戴正。那是你的命。”
江寒闻言,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帽檐。
作为前军人,衣冠不整本身就是他无法容忍的事情,这一点不需要对方提醒。
两人穿过一道又一道铁栅栏门,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,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也越来越浓。
终于,老周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了。
门框上方挂着一个老式挂钟,时针和分针正好指向午夜十二点。
“到了。”
老周转过身,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挂钟,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抽搐。
“听着,凌晨两点到四点,是……是它们放风的时间。不管看见什么,你就当没看见。只要你不违反守则,它们……它们暂时动不了你。”
说完这句话,老周像是突然尿急一样,语速飞快地说道:“那个,我有急事要去趟厕所,你自己先巡逻,钥匙在值班室桌上!”
话音未落,这个踮着脚走路的中年男人竟然以一种博尔特都望尘莫及的速度,瞬间窜进了旁边的阴影里,眨眼间就没了踪影。
“跑得倒是挺快。”
江寒看着空荡荡的走廊,摇了摇头。
现在的职场老员工,带新人是越来越敷衍了。
他转过身,看向面前这条深不见底的D监区长廊。
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铁门,每扇门上都只开了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口,黑漆漆的,看不清里面的状况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头顶的灯泡剧烈闪烁了两下。
紧接着,一阵密集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长廊深处传来。
那是无数尖锐的指甲在铁门上疯狂抓挠的声音。
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
仿佛有成百上千个东西,正隔着门板,试图从里面抠出一条缝来。
阴冷的风在走廊里打着旋,卷起地上的废纸屑。
换做普通人,这时候恐怕已经吓得腿软了。
江寒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手表。
23:59:00。
“还有一分钟才到上岗时间。”
他低下头,发现警服的第二颗纽扣稍微有点歪。
这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。
在那种刺耳的鬼哭狼嚎般的抓挠声背景音乐下,江寒慢条斯理地解开扣子,重新扣了一遍,直到确认扣子与扣眼的边缘完美对齐。
随后,他又伸手调整了一下领带,手指沿着领带结向下拉,确保领带的尖端由于重力作用,绝对垂直于皮带扣的中心线。
做完这一切,秒针刚好跳过12点。
江寒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袖口,眼神瞬间变得冷硬如铁。
“既然拿了钱,就得按规矩办事。”
他迈开步子,朝着那群魔乱舞的长廊深处走去。
当他路过401号监舍时,头顶的天花板上,无声无息地垂下了一根粗糙的麻绳,绳圈正好悬在他的头顶上方一寸处,随着气流微微晃动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