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液体粘稠得能拉丝,像是某种凝固了一半的透明胶水,凑近鼻尖一闻,一股甚至比404室尸臭味还要霸道的刺鼻气味直冲天灵盖。
福尔马林。
还是浓度极高、用来浸泡标本的那种。
江寒眉头锁死,两根手指捏着这块边缘呈锯齿状的金属片,在眼前对着灯光晃了晃。
这玩意儿的材质虽然是不锈钢,但明显比普通餐盘要厚实得多,反光度也极高,比起用来盛饭,它更像是某种手术器械托盘的一部分。
最违和的是上面的牙印。
深深浅浅,有的甚至直接把几毫米厚的钢板咬穿了。
这就很有意思了。
如果是为了磨牙,监狱小卖部没有这种硬核零食;如果是为了越狱,挖地道也比啃钢板来得实在。
除非,这东西原本盛放的“食物”,让进食者连盘子都忍不住想吞下去。
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走廊那一头传来,打破了江寒的思索。
一辆锈迹斑斑、只有三个轮子能转的铁皮推车慢吞吞地停在了404室门口。
推车后面探出一个油光锃亮的脑袋,那是一张胖得五官都挤在一起的大脸,整个人就像是用劣质猪油捏出来的面团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常年混迹在厨房后巷的馊味。
吴胖子,监狱后勤部的。
这货虽然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灰色工装,看着像个人,但那双眯眯眼里偶尔闪过的绿光说明他也早就不是活人了。
他是来回收“垃圾”的——也就是张大彪没吃完的那堆烂肉。
“哎哟,江警官,这404咋安静得跟坟……呃,跟图书馆似的?”吴胖子那双绿豆眼往屋里一瞟,原本准备好的场面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。
干净。
太干净了。
没有满墙的血手印,没有到处乱飞的残肢断臂,甚至那几个原本凶神恶煞的厉鬼此刻正跟小学生一样站在墙角背书。
吴胖子的视线挪动,最终定格在江寒手上那块还在滴着透明粘液的金属残片上。
“哐当!”
吴胖子那一身两百多斤的肥膘猛地一颤,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,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刚才还抓在手里的蓝色大塑料桶脱手而出,咕噜噜滚了几圈,一桶用来冲洗地面的浑浊脏水“哗啦”一下全泼在了江寒刚擦得锃亮的军靴边上。
甚至溅到了江寒那条笔挺的裤管上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江寒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上的污渍,又抬头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吴胖子,眼神比刚才面对张大彪时还要冷上几分。
“你在挑战我的忍耐底线?”江寒的声音不大,但听在吴胖子耳朵里就像是阎王爷在翻生死簿。
“不……不是!江警官您听我解释!”吴胖子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,指着江寒手里的残片,声音都变了调,“那……那是‘那位’的东西!怎么会在您这儿?完了完了,要是让那位知道他的盘子丢了,咱们都得被塞进罐子里泡酒!”
江寒没理会他的哀嚎,而是把残片在吴胖子那身还算厚实的工装上蹭了蹭,把上面的福尔马林液擦干净,然后用警棍敲了敲地面。
“第一,把地上的水舔……擦干净。第二,如果你不想我现在就把你塞进桶里,就告诉我这盘子是哪来的。”
吴胖子哪敢怠慢,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疯狂擦地,一边擦一边哆哆嗦嗦地交代:“这……这是医疗室那种特制的手术餐盘。以前老典狱长在的时候,那是治病的地方,后来……后来典狱长失踪了,那位新来的主治医生就把医疗室封了。”
说到这,吴胖子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:“大家都说,现在的医疗室根本不是治病救人的,那就是个私人厨房!除了那位医生,不管是人是鬼,只要进了那扇红十字门,就没见再囫囵个儿出来的……”
医疗室?私人厨房?
江寒脑海中迅速构建起一条逻辑链:张大彪从某种渠道搞到了医疗室的“食物残渣”,连带着这块盘子碎片一起藏了起来。
正当吴胖子撅着大屁股卖力擦地时,江寒的目光被推车底部的一抹白色吸引了。
那是一张贴在纸箱侧面的快递运单。
在这个阴阳交界的鬼地方,出现一张顺丰或者圆通的单子,违和感不亚于在故宫里看到有人开高达。
江寒蹲下身,无视吴胖子惊恐的眼神,直接撕下了那张运单。
单子很新,打印日期就在昨天。
【收件地址:第44号监狱收发室转行政楼顶层】
【收件人:Warden(典狱长)】
【物品:高级冷鲜食材(需冷链运输)】
江寒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典狱长明明已经失踪了,为什么还有外界的快递寄给他?
而且还是“生鲜食材”?
谁签收的?
就在这时,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声,如同利剑般刺破了监狱走廊原本死寂的空气。
“啊——!!!”
是女人的声音。
而且中气十足,尾音发颤,带着极度的惊恐和绝望——这是活人才能发出的动静。
厉鬼的叫声通常带着回音和阴气,没这么“脆”。
声音的来源,正是走廊尽头,那片终年笼罩在绿色雾气中的区域——医疗区。
江寒将那张快递单折好塞进上衣口袋,把金属残片揣进腰包,提着警棍就往外走。
“江……江警官!使不得啊!”
一直缩在门口当透明人的老狱警老周终于忍不住了,一把拽住江寒的袖子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惊恐,“那边去不得!那雾里有毒,而且那是‘医生’的地盘,就算是监区长去了也得在那先递名片……”
“这里是监狱,不是菜市场,大半夜鬼哭狼嚎像什么话。”
江寒面无表情地甩开老周的手,顺手整了整衣领,“还有,根据《员工守则》第三条:遇到突发异常情况,当值狱警有权且必须第一时间前往现场处置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有人在我的辖区制造噪音,这就是违规。”
江寒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深处。
越靠近医疗区,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被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取代。
那种味道并不清新,反而带着一种掩盖腐烂的刻意感。
绿色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地面翻滚,能见度迅速下降。
这雾气有些古怪,接触到皮肤有种细微的刺痛感,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小虫子在啃咬。
但当这些雾气触碰到江寒那身笔挺的警服时,却像是遇到了天敌,自动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。
那扇印着斑驳红十字的双开铁门就在前方十米处。
门是虚掩着的,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阴森黑暗,反而透出一股极其刺眼的白光,将门口翻涌的绿雾都照得惨白一片。
那个女人的尖叫声已经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有节奏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剁肉”声。
笃、笃、笃。
轻快,且充满韵律。
江寒站在门口,握紧了手中的橡胶警棍,抬起穿着军靴的右脚,对准那扇虚掩的铁门,没有任何犹豫,狠狠踹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