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一名，无头鬼，出列。”
随着点名结束，走廊尽头那扇蒙着厚厚污垢的高耸通风窗外，第一缕晨曦艰难地挤了进来。
这并不是外界那种温暖的金色阳光，而是一种透着惨白的灰光，像死鱼的肚皮。
但这对于D监区的“住户”们来说，已经足够致命。
滋滋——
几只靠窗较近的怨灵皮肤上冒起青烟，发出煎牛排般的声响。
要是往常，它们早就鬼哭狼嚎地往阴暗角落里钻了，但今天，哪怕被阳光灼烧得皮开肉绽，也没一个敢挪动半步。
相比起头顶那不痛不痒的太阳，眼前这个浑身煞气、手里还提着半死不活红衣厉鬼的男人，才是真正的“阳气过剩”。
江寒没理会这帮鹌鹑，拖着像死狗一样的沈墨走向走廊深处的“特级禁闭室”。
这间黑屋子原本是用来关押狂暴期鬼王的，墙壁由整块的黑曜石砌成，门锁是复杂的鲁班锁结构。
“进去待着吧，豪华单间，包吃不包住。”
江寒抬脚一踹，把沈墨像丢垃圾袋一样踢进黑暗中。
随着沉重的石门轰然闭合，他咬破右手拇指，将一抹鲜红的血迹按在门锁的感应区。
没有任何法术波动，仅仅是那股子凶悍到极致的血气，就让石门上的符文闪烁了一下，彻底锁死。
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江寒转身走回队列前方。
此时，这几十号缺胳膊少腿、长相随心所欲的厉鬼正贴着墙根站成一排，场面诡异得像是某个地下马戏团的早会现场。
“现在进行内务自查。”
江寒抬起手腕，看了眼那块表蒙裂纹的手表，“给你们三分钟，按身高从高到低重新排队。那个提着头的，把你脑袋端正了，不算头高你属于三级残废。”
厉鬼们面面相觑，但在江寒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注视下，立刻开始慌乱地挪动位置。
断腿的拼命飘高一点，长舌头的赶紧把舌头卷回去，生怕因为仪容仪表不合格被赏一记警棍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沉稳且带有特殊韵律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的迷雾中传来。
哒、哒、哒。
这声音不像皮鞋踩地，更像是某种重物敲击在人的心口。
原本就已经噤若寒蝉的厉鬼们瞬间把头埋得更低了，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阶级压制。
雾气翻涌，两旁散落的阴气自动向两侧分开，让出一条通道。
一个身披深紫色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出。
他的肩章不是警衔，而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标志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大小的黑玉，脸上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冷漠与威严。
刘副典狱长。
江寒的肌肉瞬间紧绷，这是身体对强者的本能反应。
但他没有后退，而是挺直腰板，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D区夜班执勤完毕，暴动已镇压，首恶已收监，请指示。”
刘副典狱长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——还没扫干净的辟邪砂、墙上被铁链砸出的深坑、以及那群瑟瑟发抖的厉鬼。
最后，他的视线停留在江寒那身被鬼血染成黑色的制服上。
“这就是你昨晚的‘工作成果’？”刘副典狱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G弦。
“报告，这是D区的‘新规矩’。”江寒不卑不亢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刘副典狱长那张僵硬的脸上，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，似乎是一个笑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，摸出一枚在这个昏暗空间里依旧闪烁着寒光的银质徽章。
徽章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，鹰爪下扣着一只恶鬼的头颅。
“江寒，实习期结束。”
他上前一步，那股冰冷刺骨的气息让江寒感觉像是站在了停尸房的冷柜口。
刘副典狱长亲手将那枚代表着正式狱警身份的“猎魔徽章”扣在江寒破碎的胸袋上，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鉴于你把D区治理得……过于‘核平’，上面决定调整你的岗位。”
刘副典狱长从袖口抽出一份黑色的调令文件，拍在江寒胸口：“即日起，升任C监区夜班负责人。另外，你可以随意调用后厨冷库B区以下的物资。”
听到“冷库物资”四个字，江寒原本冷硬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。
要知道，监狱食堂那是给人吃的吗？
那是给鬼吃的供品！
他这一个月啃压缩饼干啃得嘴里都淡出鸟来了，冷库意味着肉，意味着蛋白质。
“明白。”江寒接过调令，回答得格外响亮。
“C区不比这里，那里的东西……”刘副典狱长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意味深长道，“脑子比这群傻大个好使。”
说完，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层转身融入迷雾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仿佛只是为了送这枚徽章。
江寒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熠熠生辉的银鹰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他收起警棍，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武装带，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群被他折腾了一晚上的“老朋友”。
“都听见了？老子升官了。”
江寒转身，大步流星走向那扇通往外界的重铁门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摩擦声。
哗啦——
江寒下意识回头。
只见那几十只平日里凶神恶煞、恨不得生吞活人的厉鬼，此刻竟然齐刷刷地做出了同一个动作。
它们不管是有手的、没手的，还是只有半截身子的，全部挺直了那本就不存在的脊梁，朝着江寒离去的方向，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九十度鞠躬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交谈，只有晨曦中飞舞的尘埃和那一排排低垂的鬼头。
这是对强者的敬畏，也是对这尊“活阎王”终于滚蛋的无声欢送。
江寒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一声，抬手正了正帽檐，头也不回地推开大门。
“算你们识相。”
铁门重重关上，将满室的阴森与那个凡人的背影彻底隔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