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的指尖,确实止不住地在颤。
不是因为恐惧,也不是因为那一颗悬而未决的露水,他只觉得心里头憋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。
他一个靠嘴皮子混饭吃的街头神棍,如今竟然被这天道,或者说这天道背后的什么玩意儿,给算计得体无完肤,连抠个浆壳,咬个藤蔓,甚至打个喷嚏,都成了“乐章”的一部分。
这算什么?
他陈平安活了这么多年,除了骗钱,还没这么被动过!
他猛地一跺脚,那露水终于还是没忍住,滴溜溜地坠了下来,溅入浆液,发出细不可闻的“噗”一声。
可这一声,在他听来,简直震耳欲聋。
既然躲不过,那就不躲了!
他抬起头,那只共业蝶还在半空盘旋,翅膀扇动的节奏,仿佛在嘲笑他。
“行啊,玩是吧?”陈平安心里冷哼一声,一股子江湖人的痞气又上来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面带疲惫,却又满眼期待的村民,他们一个个都紧紧地盯着他,像是他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子不爽压下去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“陈半仙”招牌式的,半是神秘半是装蒜的笑容。
“各位乡亲父老,”他声音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,“都瞧好了,咱们今儿个,不光是祭灶王爷,咱们是要…是要把咱们村的账本,直接送到天上去,让天老爷给咱们讲讲道理!”他这话一出,众人都是一愣,随即交头接耳起来,脸上写满了疑惑。
陈平安可不管他们听懂没听懂,他只管按照自己脑子里那个模糊不清的“最优解”往前冲。
他快步走到村头那座废弃已久的灶台前,那灶台被村里的老人们用红布条和一些野花草草地装饰了一番,像是要进行什么古老的仪式。
他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,那老农佝偻着身子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串干瘪的玉米棒子,眼中满是沧桑。
“大爷,您走慢点儿,咱不急。”陈平安说着,心里却急得要死。
他伸出手,示意老农把脚踏上灶台的边缘,那地方,不知何时,竟真的浮现出一层淡淡的、带着暖意的火光。
说来也怪,这火光明明是橘红色的,看着滚烫,可那老农一脚踏上去,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灼痛,反倒露出了一丝诧异的暖意。
那老农颤颤巍巍地,又将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。
他每踏上一级,那灶台边沿的火光便凝实一分,向上延伸,竟真如一道道由火苗组成的阶梯,凭空拔地而起,直插云霄!
“啧,还真能玩出花样来!”陈平安心里暗骂一声,却不动声色,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。
他扶着老农,自己也紧跟着踏上了第一级灶火阶梯。
那火焰,当真不灼人,暖洋洋的,像是冬日里刚烤好的红薯,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温度。
可下一刻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随着他们一步步向上,那由火焰构成的阶梯表面,竟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。
那不是寻常的符文,而是一串串清晰无比的数字,以及各种简陋的图画——那是他们村子,百年来,每一年香火的缴纳记录。
“咦,这是……我家爷爷当年捐的香油钱?”一位眼尖的村民突然指着其中一道光影惊呼起来。
“你看,交了这么多香火,怎么就得了这么点儿雨?!”另一位老妇人看到后面几年的记录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陈平安的目光扫过那些数据,心头像是被人狠狠地掐了一把。
记录上显示,每逢大旱,村里人便会倾尽所有,奉上最虔诚的香火,可对应的“得雨量”那一栏,却寥寥无几,甚至有些年份直接就是空白。
而那些所谓的“丰年”,反而香火稀疏。
这数据,简直触目惊心,明晃晃地写着“不公”二字。
他本以为自己只是来演一出“神迹”,好把天道忽悠瘸了,谁知道这天道自己先把底裤都亮了出来。
他紧紧地扶着老农,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,又掺杂进了一丝真真切切的愤懑。
半空中,洛曦瑶早已御剑悬停。
她见那灶火阶梯凭空而起,直通云霄,当即俏脸一肃。
她十指如莲花般变幻,迅速结印,一道道冰蓝色的光华自她手中发出,化作一层坚实的冰障,无声无息地笼罩在队伍下方,以防有村民不慎跌落。
她以为这是陈平安为“登天朝圣”设下的考验,正感叹着这位“前辈”的手段玄妙。
可她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。
那些由火焰凝结的台阶,似乎有自己的意识。
当孩童和病弱的村民踏上去时,脚下的火焰会自然地凹陷下去,变得更加平稳,仿佛小心翼翼地托举着他们,不让他们感受到丝毫压力。
而那些身强力壮的青壮年,脚下的火焰则会变得厚重几分,承载着他们的重量。
洛曦瑶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惊,又带着几分了然。
她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:“前辈……前辈连登天之路都设了慈悲门槛,这是何等胸襟,何等的大能……真是,真是让我等望尘莫及啊。”她望着陈平安的背影,眼中的敬佩之情几乎化为实质。
队伍中央,小豆儿肩上扛着那个沉甸甸的陶瓮,里面装满了灶灰。
她腰间系着一根粗糙的麻绳,那是村里人为了防止她被“天道”接走,硬是给她系上的“拒转绳”。
她每登上十级阶梯,就停下来,从陶瓮里抓一把灶灰,用力地向空中撒去。
那灰色的粉末在火焰阶梯的光芒中,并未散去,反而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团团灰雾。
灰雾翻腾,很快便显形出一张张模糊不清的纸页——那赫然是对应年份的“天道回执”!
可这些回执,没有一张是完整的。
有的上面一片空白,像是从未有过任何记载;有的上面虽然有字,却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伪造的签名,根本不是什么“天道”的笔迹。
“这就是你们给的神恩?!”小豆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她小小的手颤抖着,将那些空白和伪造的回执一把抓过,然后用力地撕成碎片,任由它们在火光中化为飞灰。
她每撕一张,就大喊一声:“依法讨债!天不可欺!”稚嫩的声音,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陈平安回头看了一眼,心里头一阵阵的不是滋味。
他没法解释这些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,他只是按照“最优解”一步步走下去,可结果却超乎了他的想象。
队伍的末尾,巡言使混在人群中,他那张严肃的脸上,此刻却挂满了震撼。
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块祖碑残片,当他踩到某一级台阶的时候,残片突然发出刺眼的光芒,变得滚烫起来,差点让他拿不住。
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,只见前方被云雾缭绕的空中,原本模糊的景象,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一个由无数账册堆砌而成的巨大宫殿轮廓!
那宫殿巍峨耸立,每一块砖瓦,每一根梁柱,似乎都是由厚重的账本叠起来的。
在宫殿的正前方,一块巨大的牌匾,此刻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,上面用古朴而苍劲的笔触,写着六个大字——“昊天临时稽核署”。
巡言使浑身猛地一抖,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。
他的手脚开始不自觉地颤抖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,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:“原来……原来这飞升税……在这儿算的!”他盯着那牌匾,眼底深处,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与难以置信。
一股无形的压力,仿佛正从那座账本宫殿中扑面而来,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陈平安此时已经走到队伍中段,他隐约听到了巡言使的惊呼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他正想回头问个究竟,却发现脚下的灶火阶梯,突然停止了向上延伸。
前方,一片浓稠的云雾,像一道无形的墙壁,挡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云雾深处,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轮盘,正在缓缓转动,又像是有人正在翻阅着一本本厚重的……陈平安此时已然稳稳地立在那最高的一级阶梯上,脚下那团火焰乖顺得像被驯服的野兽,暖融融地烘着他。
他回头望去,视线穿透云雾,只见身后那绵延不知几里的火梯上,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百姓,手里举着锅铲、扁担,甚至还有抱着自家灶头的迷你版香炉。
那一张张被风霜刻蚀的脸上,有疲惫,有愤怒,更有那么一股子,被“陈半仙”给硬生生点燃的,要个说法的劲儿。
“啧,搞这么大阵仗,我以前忽悠人骗点儿钱,可没想过能忽悠到天上去啊。”陈平安心里头嘀咕着,手指却忍不住摸索着怀里。
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边角都磨得快透明了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,正是三年前,他刚得了那什么“因果推演器”时,给自己算的第一卦:“如何赚到十两银子”。
那会儿,他哪知道这纸上推演出来的“最优解”,会把他一步步推到这种离谱的境地?
他看着那张纸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有那么点儿无奈,又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豪气。
他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痞气,又像是把所有心虚和担忧都抛到了脑后,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。
“现在,可不是算那十两八两的零头了。”他捏紧那张纸,指尖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古老又磅礴的能量流转,语气陡然变得低沉而坚定,像是在对着整个天地宣战,“现在,该算总账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脚下那道绵延的火梯像是听懂了他的指令,猛地发出一声轰鸣。
赤红的火焰瞬间收敛,不再是跳跃的火苗,而是化作一道道带着烧灼痕迹的灰色流光,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,自下而上,向着他所在的最高点急速汇聚。
那些流光在他身前交织、凝实,不过眨眼功夫,竟凝结成了一道宽阔而古朴的灰桥,桥面厚重,仿佛承载着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因果。
那灰桥没有丝毫停顿,就那么笔直地,像是被无形之手牵引着,带着他们这群“讨债人”,直贯云宫那扇紧闭的、巍峨的大门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