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寒的五指死死扣住那张剥落后的“镜像脸孔”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那张脸,触感冰冷而滑腻,仿佛不是血肉,而是一块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皮面具。
可面具之下的脸,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五官,那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、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破妄金瞳的暗金色微光,却真实得让他心脏骤然一缩。
这他妈是什么情况?
克隆人?
还是说,这鬼东西连他的“命格”都一并复制了?
不等他想明白,对面的“江寒”脸上那份初始的错愕瞬间被一种狡诈的狂喜所取代。
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混乱时机,猛地挣脱了江寒的手,同时将手里的人质孙萌萌往前一推,声嘶力竭地朝着不远处吓傻了的梁宽等人吼道:“救我!快!我才是江寒!眼前这个是怪物!它变成了我的样子,它要取代我!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急切,演技之逼真,足以拿下一座小金人。
孙萌萌被他推得一个趔趄,跌倒在地,惊魂未定地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“江寒”,大脑彻底宕机。
而那个老教授梁宽,则是扶了扶眼镜,浑浊的
妈的,玩尬的是吧?
江寒心里爆了句粗口,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需要向别人证明“我就是我”。
这种荒谬的局面,比面对一整个监区的厉鬼还要让他感到烦躁。
他懒得废话,身体瞬间紧绷,煞气再度凝聚,准备用最直接的物理方式,把眼前这个冒牌货的脑袋拧下来,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动手的瞬间,一个冷漠而威严的声音,如同从另一个维度传来,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。
“全体肃静。”
这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仿佛监狱规则的具象化。
江寒的动作猛地一滞,循声望去。
只见祭坛血色光芒的边缘,不知何时,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形笔挺,穿着一身比江寒的警服颜色更深、款式更为古朴的制服,正是许久未见的刘副监狱长。
他脸上依旧戴着那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,正漠然地注视着场中的一切,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。
“刘副监狱长……”江寒下意识地低语,心头一凛。
这家伙,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,像个永远在后台监控全局的幽灵。
刘副监狱长没有理会江寒,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个血腥的倒十字祭坛,以及远处正在缓慢蠕动的引路童子残骸,镜片上反射出一丝冰冷的寒光。
“因出现‘身份重叠’现象,第44号监狱,紧急启动‘身份核准程序’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,“准副典狱长江寒,以及……嫌疑人,你们将接受一次口令核验。”
嫌疑人?
江寒注意到刘副监狱长对那个冒牌货的称呼,心里稍定。
看来高层还没糊涂到认不出人的地步。
对面的“江寒”听到这话,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,他似乎对这个程序胸有成竹。
刘副监狱长缓缓开口,冰冷的声音如同法官在宣读判词:“问题是:你入职第一晚,在D-44号监房,亲手执行的第一个死刑,‘吊死鬼’张诚,其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话音刚落,那个冒牌货几乎没有任何思考,立刻脱口而出:“他说,‘我没错……我没错!凭什么……’。当时他被吊在房梁上,舌头已经吐了出来,声音含糊不清,但绝对是这几个字。而且,你当时站的位置,左脚踩在第三块地砖的裂纹上,那条裂纹呈闪电状,指向监房的东南角。”
他不仅说出了答案,甚至连江寒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细节都描述得一清二楚!
一瞬间,江寒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个细节……他妈的,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!
入职第一晚,他全神贯注于那个随时可能暴走的吊死鬼,谁会去注意自己踩在哪块地砖上?
这狗东西,是怎么知道的?
江寒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刚才那场影子之战!
那个从他影子里站起来的“自己”,在被万能密钥钉死之前,似乎不仅仅是复制了他的动作,更像一个U盘,在极短的时间内,精准地拷贝了他记忆深处关于“监狱狱警江寒”这个身份的核心信息!
该死!
语言辩论已经输了。
在梁宽和孙萌萌这种外人听来,细节越丰富,就越可信。
现在自己无论说什么,都像是苍白的狡辩。
看着冒牌货脸上那胜券在握的表情,江寒心中的怒火反而被一股极致的冷静所浇灭。
他不再尝试争辩,因为他知道,跟一个偷了你答案还反过来考你的贼,是讲不通道理的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换个赛道。
一个,对方绝对没法作弊的赛道。
江寒深吸一口气,猛地举起右手,那枚沾染着他鲜血的万能密钥,此刻狴犴的双眼依旧闪烁着妖冶的血光。
“权限激活——开启‘心理废料池’!”
他没有向刘副监狱长申请,而是直接动用了准副典狱长的权限,强行下达了指令!
随着他话音落下,万能密钥上的血色狴犴雕像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他身前的空间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,一道漆黑如墨、不断旋转、散发着强烈负面情绪的漩涡之门,轰然洞开!
“疯子!”冒牌货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惊恐,他想逃,但那道门的吸力是如此强大,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。
江寒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,他没有丝毫抵抗,反而主动向前一步,任由那股恐怖的吸力将自己吞噬。
与此同时,他的左手如同铁钳般,死死抓住了还没来得及跑远的冒牌货的脚踝!
“啊——!”
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,两个人同时被卷入了那片纯粹的黑暗之中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水滴落地的声音,在绝对的死寂中被无限放大。
江寒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密闭的纯黑空间,四周没有任何光源,伸手不见五指,脚下是冰冷潮湿的金属地板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绝望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这里是监狱最深处的“心理废料池”,一个专门用来处理和封存囚犯们极端负面情绪的亚空间。
这里没有规则,只有纯粹的、能逼疯任何智慧生物的压抑和黑暗。
但他不怕。因为在比这更绝望的环境里,他待过不止一次。
江寒闭上眼睛,放弃了视觉,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听觉上。
他如同潜伏在暗夜中的猎豹,全身肌肉放松,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。
十米外,传来一阵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声。
“呼……哈……呼……哈……”
是那个冒牌货。他的心乱了。
江寒没有动,只是从腰间抽出了那根冰冷的合金警棍,握在手中。
“咚。”
他用警棍的末端,轻轻地,极有节奏地,敲击了一下地面。
声音不大,但在这种环境下,却如同惊雷。
远处的呼吸声猛地一滞。
江寒没有理会,继续敲击。
他敲击的频率不快不慢,始终维持在一个特定的节拍上。
这并非胡乱敲打,而是在部队心理对抗训练中学到的一种技巧——利用特定频率的单调噪音,持续施加心理压力,可以有效瓦解敌人的精神防线,诱发其生理性的应激反应。
果不其然,几分钟后,那个冒牌货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,心跳声如同战鼓般,隔着十米远的距离,江寒都能清晰地捕捉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冒牌货的心跳,竟然在不知不觉中,被江寒的敲击声带着走,频率越来越快,完全失去了控制。
他那身伪装的“江寒外壳”,是基于被窃取的记忆和逻辑构筑的,极其精密,但也极其脆弱。
当核心的“精神”因为恐慌而出现紊乱,这层外壳的稳定性便开始急剧下降。
江寒能“听”到,对方的身体正发出一种细微的、如同皮肤开裂的“噼啪”声。
时机到了。
“咚!”
在最后一次重击后,江寒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。
整个空间,瞬间回归死寂。
这种突然的安静,比持续的噪音更让人恐惧。
在对方精神最紧绷的刹那,江寒压低了嗓音,用一种仿佛贴在耳边的气声,缓缓吐出几个字:
“17排,4号座。”
这几个字,正是那张二十年前的旧车票上的座位号。
这是一个完全独立于“监狱记忆”之外的,只属于江寒本人的,一个他自己都还没搞懂的谜团。
黑暗中,那个冒牌货几乎是出于本能,下意识地接了一句:“……靠窗。”
逻辑陷阱,闭合。
“抓到你了。”
江寒冰冷的声音响起,他猛地将手中的万能密钥按在了地面上。
“开灯。”
“啪!”
一道柔和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审讯室。
这里并非空无一物,四壁都是单向透视的监控玻璃。
而就在江寒前方十米处,那个刚刚还与他一模一样的“李奎”,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。
它不再是人的形态。
它的身体像一堆融化的蜡,胡乱地堆砌在一起,形成一座蠕动的小肉山。
皮肤上,没有了五官,取而代之的,是上百只大小不一、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那些眼睛胡乱地转动着,每一只都充满了疯狂、混乱与惊恐。
由于刚才的逻辑应激,它那不稳定的伪装彻底崩溃,显露出了被污染后的本体。
在无数只眼睛的注视下,墙壁上的监控忠实地记录着一切。
画面中,一边是保持着凡人形态、身姿笔挺、手持警棍的江寒。
而另一边,则是一头不可名状的、长满了眼睛的肉山怪物。
谁是人,谁是鬼,一目了然。
那肉山怪物的所有眼睛此刻都死死地盯着江寒,发出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、不成调的嘶吼。
一股比之前引路童子更加粘稠和污秽的气息,从它身上轰然爆发。
江寒看着眼前这坨不断增殖的玩意儿,非但没有恐惧,反而咧了咧嘴,露出一抹森白的牙齿。
他缓缓将警棍收回腰间,然后,不紧不慢地,开始解自己手腕上的纽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