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将警棍收回腰间,然后,不紧不慢地,开始解自己手腕上的纽扣。
那纽扣精细,是他从前在部队穿常服时养成的习惯,一丝不苟。
现在却带着某种仪式感。
冰冷的合金警棍重新卡入腰带上的固定环,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江寒的目光,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团蠕动的肉山。
那怪物身上那些不断转动的眼睛,此刻正带着一种原始的、被逼到绝境的狂乱,死死盯着他。
它发出低沉的、如同喉咙里卡着碎玻璃般的嘶吼,试图通过纯粹的威压来动摇江寒的意志。
然而,江寒的脸上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他解开纽扣,不是为了活动筋骨,而是为了从袖口之下,抽出了一条漆黑的、沉甸甸的链子。
那链子由不知名的重金属打造,每一节都打磨得圆润而厚实,末端还带着一个形似狼牙的倒钩。
它并非什么法器,而是他自己根据监狱的“秩序”理论,委托后勤部门特制的“执法链”。
“吼——!”肉山猛地膨胀了一下,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威胁,上百只眼睛同时射出怨毒的光芒。
“闭嘴。”江寒淡淡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并没有挥舞手中的链子,而是将其轻轻地握在掌心。
同时,他的右脚往前迈了半步,左手按在了胸前的准副典狱长徽章上。
徽章上的狴犴雕纹,仿佛活了一般,幽幽地闪烁了一下。
“秩序审判。”
他低声吐出四个字。
一瞬间,整个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江寒没有看见,但能感觉到,他身上的那套特制警服,胸前、肩部、袖口,所有狴犴纹饰都在无声地发光。
一股无形的、沉重如铅的力量,以他为中心,如同潮水般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。
“喀拉!”
那团原本还在蠕动的肉山怪物,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。
它原本漂浮在半空中的身体,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拍下,重重地砸回了那把审讯椅上。
审讯椅由特种合金铸就,此刻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,椅身被硬生生压进了冰冷的金属地板中,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肉山怪物疯狂地挣扎着,但它的每一次蠕动,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,动作变得无比迟缓。
它的体型在强大的重压下,开始扭曲变形,像一个被粗暴揉捏的面团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从它密密麻麻的眼睛中,甚至渗透出一些浑浊的液体,带着浓烈的腐臭味。
那些并非眼泪,而是它内部结构在超负荷运转下,开始崩解的迹象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肉山怪物勉强从无数张嘴巴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吼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。
它无法理解,一个凡人,一个没有任何法术波动的家伙,是如何突然拥有了如此颠覆性的力量。
江寒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迈开脚步,不紧不慢地,一步步走向被固定在审讯椅上的李奎。
每一步,他的警靴踩在地板上,都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踩在了李奎的心脏上。
“喀嚓……咯吱……砰!”
在这极致的重力之下,李奎的骨骼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那不是一声两声,而是一连串密集而持续的爆响,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,正在他体内肆意碾压。
他的肉身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被压扁、拉长、扭曲,最终像是被一台巨型压路机碾过的垃圾,彻底变形。
鲜血混合着一些不明的粘液,从他皮肤的缝隙中渗出,将合金审讯椅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。
在重压之下,李奎身上那些密布的眼睛开始失去光泽,一个个地闭合,然后又因为剧痛猛地睁开,循环往复,只剩下最核心处那几只,还带着不甘的怨毒。
他知道,这是那个准副典狱长权限特有的“秩序审判”,能够将特定区域的重力提升到惊人的程度,将一切试图反抗秩序的“异端”强行镇压。
“不……不!”他拼尽全力,从那团扭曲的肉身中,艰难地伸出了一只尚算完整的、血肉模糊的手。
那只手上,只剩下拇指和食指。
他将食指伸出,食指的指尖,凝结出一滴带着强烈邪恶气息的黑血。
那是他最后的依仗,试图以自我献祭的方式,强行撕开与外界邪神之间的契约,唤来援助。
“想得美。”江寒的他手中的链子依然垂着,但他的万能密钥,却不知何时,已经握在了左手上。
密钥顶端的狴犴雕像,血红色的双眼仿佛燃烧着地狱的火焰。
他猛地抬手,万能密钥如同离弦之箭,精准无比地,“噗嗤”一声,贯穿了李奎那只伸出的、试图进行献祭的手掌!
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迟疑,江寒手中的密钥,带着一股沛然的镇压之力,如同热刀切黄油般,径直将李奎掌心那团邪恶的黑血,连同他试图凝聚的最后一丝灵性连接,一并绞碎!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”
那是比之前骨骼碎裂更为凄厉,更为绝望的惨叫。
那种声音,不是来自肉体,而是来自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斩断连接的痛苦。
随着连接被切断,李奎掌心原本弥漫的邪恶气息,如同被泄了气的皮球,瞬间崩散。
那些邪恶的力量并未完全消散,而是扭曲着、变形着,化作无数惨白、扭曲的手指,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,仿佛在寻求最后的依附。
江寒看了一眼那些飘荡的“手指”,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。
对于这种被污染、无处归属的邪术残留,他早就有了处理方案。
他随手一挥,那些惨白的手指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,乖顺地朝着审讯室一侧的一个金属开口飞去。
“滋啦……嗡——!”
那是一个一人高的金属粉碎机,平时用来销毁一些监狱里的违禁品和被污染的物品。
此刻,它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声,锋利的刀片在内部高速旋转。
那些邪恶的、惨白的手指被吸入其中,瞬间就被绞成了粉末,连一丝渣滓都没能剩下。
空气中弥漫的邪恶气息,也随之骤减。
江寒这才走到审讯室的主控台前,他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。
“身份核准程序已结束。收容记录仪,开启。”
冰冷的机械音响彻整个审讯室。
一道蓝色激光从天花板射下,扫描过被压制在审讯椅上的李奎。
“犯人编号:44-D-013,姓名:李奎,曾用名:不详。收容等级:恶鬼级(已异变)。”
“收容理由:其生前于现实世界,连续犯下七起性质恶劣的连环杀人案,手段残忍,受害者均遭受非人折磨。死后堕入邪道,试图利用狱内规则漏洞,培养邪神信仰,妄图破坏监狱秩序,实施越狱行为。”
机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着李奎的罪状。
每宣读一条,被重力压制的李奎的肉山上,就会有一只眼睛黯淡下去,直至完全紧闭。
“根据第44号监狱《狱警行为准则》第17条,以及《囚犯惩戒条例》第31条,犯人李奎,罪大恶极,无可赦免。”
“裁决:永久关押,直至灵魂泯灭。”
“嗡——!”
机械音刚落,审讯室内的空气再次震动。
一张比之前更为厚重,散发着森森血光的红色纸张,凭空浮现在半空中。
那不是普通的纸张,它仿佛由无数怨念和规则之力编织而成,上面赫然印着几个扭曲而古老的字:【永久关押令】!
这道命令,带着无法抗拒的规则之力,直接印在了李奎扭曲的肉身之上。
“不……不!我……我……”
李奎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。
他的肉身,此刻像是被泼了硫酸的蜡像,开始迅速地、大面积地溶解。
皮肤、肌肉、骨骼,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滩滩灰黑色的脓血,腥臭无比。
那些脓血沿着审讯椅的缝隙,无声无息地渗入地板,然后消失不见,仿佛被无形的管道吸入了地下。
仅仅几个呼吸之间,审讯椅上,除了残留的些许腐烂痕迹,以及一些破碎的衣物纤维,李奎……不,那坨肉山怪物,已经彻底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审讯室内的重力随之解除,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腐臭味,也开始迅速消散。
江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知道,这仅仅是“永久关押”的第一步。
李奎的灵魂,此刻已被这道命令强制束缚,永生永世被镇压在监狱最深处的“永暗囚笼”中,承受无尽的煎熬,直至彻底消亡。
他没有多做停留,转身,再次解开了手腕上的纽扣,将执法链重新收回袖口,整理好警服。
刚才的战斗,消耗了他不少精力,也让他那件准副典狱长的特制警服沾染了些许血迹和污秽。
当江寒推开审讯室的门,回到医学院大厅时,一股冷风夹杂着尸体防腐剂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。
大厅里一片狼藉,碎玻璃、散落的试管和文件,还有那辆被撞得变了形的大巴车残骸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。
孙萌萌正瘫坐在大厅中央,脸色惨白如纸,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,嘴唇微微颤抖,显然被刚才目睹的一切吓得不轻。
梁宽教授倒是好一些,他只是默默地整理着散落在地上的文件,只是那略显僵硬的动作,也显示出他内心的惊恐。
江寒没有去安慰孙萌萌,对他而言,安抚是多余且浪费时间的。
他走到孙萌萌身前,从腰间的特制工具包里取出一个蓝色的金属水壶,递了过去。
“喝下去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没有一丝波澜。
孙萌萌僵硬地接过水壶,颤抖着打开盖子,闻到一股淡淡的、带着薄荷味的甜香。
她没有任何反抗,像个提线木偶般,仰头将水壶里的液体一饮而尽。
一股冰凉而略带麻痹感的液体滑过喉咙,她只觉得脑海中那些可怖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,恐惧感也像潮水般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,甚至带有一丝困倦。
她知道,那里面肯定添加了什么东西,但她此刻却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起。
“你只记得,你被李奎挟持,我来救你,李奎是个人贩子,现在已经被警方逮捕。其他不该看到的东西,你一个字都别说,也一个字都别想。明白吗?”江寒俯视着她,语气平淡,但其中蕴含的威压,却让孙萌萌身体一颤。
“明……明白。”孙萌萌呆滞地点了点头,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恐惧,只剩下茫然和顺从。
江寒收回目光,正准备去查看其他幸存者的情况,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江寒。”
他转身,只见刘副监狱长不知何时,已从大厅的阴影中走出。
他依然戴着那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是深不见底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手里,拿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。
“鉴于你在本次‘跨维度潜入事件’中的杰出表现,成功镇压邪恶,维护监狱秩序。”刘副监狱长走到江寒面前,将文件递给他,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而机械,“根据监狱管理条例,经典狱长审批,现对你进行职务调整。”
江寒接过文件。
纸张触手冰凉,带着一种不属于凡间的古朴气息。
他打开,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墨水打印出来的晋升命令:
【兹任命江寒为第44号监狱副典狱长,即日生效。】
下面盖着一枚深红色的,带着狴犴图腾的古老印章。
副典狱长。
他才刚从实习狱警转正没多久,现在竟然直接跳过了监区长,晋升到了副典狱长。
这晋升速度,简直是坐了火箭。
江寒心里没什么波澜,他只是默默地收起文件,准备将它妥善保管。
然而,就在他的手指触及文件背面时,却感到指尖传来一阵湿润的粘腻感。
他微微一怔,翻过文件。
在文件背面,赫然有一个用鲜血画出的圆圈,鲜红刺目。
而圆圈的中心,赫然标注着一串模糊但清晰可见的数字和字符:
【东经XXX,北纬YYY,XX村XX号】。
那是他家乡老屋的坐标!
江寒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抬头看向刘副监狱长,对方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,镜片后的眼睛里,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深意。
刘副监狱长没有解释,只是淡淡道:“去吧,把幸存者安置好,然后,清点损失。有些东西,需要你去确认一下。”说完,他便转身,再次隐没于大厅的阴影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江寒捏紧手中的任命书,那血迹的湿润感仿佛能渗透他的皮肤,直抵心脏。
他看了一眼大巴车破碎的挡风玻璃,又望了一眼医学院深处,那片被封锁的中转储藏室方向,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