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匹通体由森白骨架构成的战马，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蓝的鬼火，四蹄踏在虚空，却发出“嗒、嗒”的沉重蹄声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脏上。
马背上，端坐着一名身披血红披风的将领。
他身上的甲胄早已锈蚀得看不出原貌，暗红色的血迹与黑色的铁锈融为一体，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斑驳。
他没有戴头盔，一张脸像是被硝烟和怨气反复熏烤过的干尸，唯有一双眼睛，亮得吓人，是那种纯粹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猩红，如同两颗凝固的血钻。
江寒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红衣巅峰！
这股煞气，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厉鬼，甚至比血手印屠夫全盛时期还要浓烈数倍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怨气集合体，而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真正淬炼过的杀戮机器。
这货，生前绝对是个狠人。
鬼校尉勒住骨马，停在沟壑的另一侧，猩红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江寒，那眼神不带丝毫情感，就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。
他的视线在江寒布满伤痕的赤裸上身停留了一瞬，随即越过他，投向了后方操场角落里，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活人。
“生……机……”
一个沙哑、干涩，仿佛两片砂纸在摩擦的声音，从鬼校尉的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他抬起手中那柄锈迹斑斑、足有门板宽的巨剑，剑尖遥遥指向周媛和那两个男人藏身的方向。
“交出他们，作为……买路财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，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杀意，“本将，可饶尔等不死，让尔等……死得痛快些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身后的阴兵方阵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，无数长枪向前一顿，阴气汇聚成浪，朝着江寒直压过来。
操场上的厉鬼囚犯们瞬间炸了锅，被这股精纯的杀伐阴气一冲，个个鬼体不稳，发出惊恐的哀嚎，连血手印屠夫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。
“买路财？”江寒嗤笑一声，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。
他非但没有被那股气势压垮，反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沸腾，一种久违的、面对强敌的兴奋感从骨髓深处升腾而起。
他妈的，这才像话。
他完全无视了那柄几乎能劈开山峦的巨剑，慢条斯理地弯下腰，从被自己扔在地上的警服口袋里，摸出了一本巴掌大小、边角已经磨损的册子。
《第44号监狱员工守则（夜班增补版）》。
江寒迎着鬼校尉那足以冻结灵魂的目光，不紧不慢地翻开小册子，像是领导开会前准备念稿子，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种毫无起伏的、标准播音腔朗读起来：
“外来人员及单位借道管理规定，第三条第七款：任何未经监狱管理处预先审批、未持有冥府签发的有效‘阴阳路通行证’的阴间单位或个人，擅自闯入监狱管辖范围，均被视为非法入境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鬼校尉，眼神里带着一丝“你是不是文盲”的询问意味。
“非法入境，懂？”
鬼校尉那张干尸般的脸上，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。
他统领阴兵过境无数次，何曾见过一个区区凡人，敢在他面前摆出这副“讲道理”的架势？
江寒没理会他的反应，自顾自地继续念下去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操场：“根据《监狱安全紧急预案》，对于非法入境之武装单位，本狱有权对其进行强制缴械，并处以无限期扣押，直至其所属上级单位前来缴纳罚款并办理保释手续为止。”
念完，他“啪”的一声合上守则，随手揣进裤兜，然后抬起下巴，冲着鬼校尉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。
“所以，这位将军，请出示你的通行证。如果没有，那就麻烦你和你的人，原地抱头蹲下，武器放到一边。我们会为你们提供牢固的住宿环境和基础的灵魂能量供给，保证羁押期间，鬼权……能得到基本保障。”
“你……找……死！”
鬼校尉彻底被激怒了。
猩红的眼眸中怒火爆燃，他咆哮着挥动手中的锈迹大剑。
刹那间，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在剑身上凝聚，随着他奋力一斩，一道巨大的黑色半月形剑气脱刃而出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，朝着江寒当头劈下！
剑气所过之处，连地面都被那股阴冷的能量腐蚀出一道焦黑的痕迹。
然而，江寒站在原地，一步未退。
就在剑气即将及体的瞬间，他动了。
他没有闪避，而是手腕一翻，掌心的十字星状裁决之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迎了上去。
他不是去硬抗，而是用刀刃的侧锋，精准无比地“点”在了那道狂暴剑气的侧面——那正是整个能量结构中，最不稳定、最脆弱的一个力学节点。
“叮！”
一声清脆得如同玉石相击的声响。
江寒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，震得他虎口发麻，但他硬是咬着牙，腰腹猛然发力，将这股力量顺着裁决之刃引导、偏转，再猛地向前一推！
借力打力！
那道本该将他劈成两半的黑色剑气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扇了一巴掌，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，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，悍然轰入了它自己后方的阴兵方阵之中！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巨响，黑气炸裂。
数十名挤在前排的阴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，就在那狂暴的能量冲击下，瞬间被撕扯成了最原始的阴气碎片，当场魂飞魄散，化为飞灰。
整个阴兵方阵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，后面的阴兵一阵骚动，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“友军火力”的离谱场面。
鬼校尉猩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，他死死盯着江寒手中那把造型奇特的十字刃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。
一个凡人，怎么可能……
与此同时，在操场的另一端，苏清正单膝跪地，一只手按在冰冷的围墙上。
她的掌心泛着淡淡的青光，一道道肉眼难辨的符文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开来，没入墙体之中。
她正在用苏家秘法，加固监狱的物理屏障，防止阴兵散溢出的煞气侵蚀到周媛等幸存者的神志。
她的眉头紧锁，不仅仅是因为消耗巨大，更是因为她的目光，始终锁定在那个不可一世的鬼校尉身上。
作为一名见惯了“异常”的法医，她观察的角度远比其他人更细致。
她敏锐地发现，鬼校尉每一次发力，或者情绪剧烈波动时，他那身残破甲胄的缝隙中，都会有几滴漆黑如墨的血液渗出、滴落。
那不是正常的阴气凝结，而是更接近一种……无法愈合的创伤。
他很急。
他急于穿过这里，急于得到那些活人的“生机”，不是为了享用，而是为了疗伤！
苏清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微型通讯器，这是特警队的标配，刚才混乱中她一直贴身放着。
“江寒，听得到吗？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异常清晰。
江寒耳朵里塞着的隐形耳机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，他眼神一动，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。
“说。”
“目标受伤了，”苏清语速极快，“他甲胄缝隙在渗出黑血，能量波动极不稳定，他在急着补充‘养分’。他外强中干，拖下去对他不利！”
原来是个纸老虎？不，是个受了伤的真老虎。
江寒心中瞬间了然。
难怪这家伙一上来就要人，感情是饿了想吃药。
既然如此……
他缓缓挺直了腰杆，将裁决之刃扛在肩上，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、更加原始的凶煞之气，从他体内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！
如果说鬼校尉的煞气是尸山血海的杀伐之气，那江寒此刻爆发出的，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、不讲道理的、纯粹的“恶”！
是“鬼怕恶人”这句话最直观的体现。
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霸道的煞气在深沟上空猛烈碰撞，激起一圈圈无形的能量涟漪。
操场上的厉鬼们被这股威压一冲，吓得齐刷刷跪倒了一片，连屠夫都感觉自己的鬼体像是要被撕裂一般，面露骇然。
“给你个机会。”江寒的声音在气场的碰撞中显得有些失真，却充满了无可辩驳的压迫感，“也给我自己省点事。”
他用裁决之刃的刀尖指了指鬼校尉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我们赌一把。”
“你我之间，三招为限。”
“三招之内，你若能站着，我立刻打开后门，放你全军通行，甚至可以把那几个活人当做利息送给你。”
“但如果……你输了，”江寒的笑容愈发森冷，“你和你这支所谓的军队，就得给老子老老实实地收起兵器，排成四路纵队，唱着军歌，按我这儿的步操规格，正步走过操场！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死寂。
连苏清都愕然地抬起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寒的背影。
这已经不是挑衅了，这是赤裸裸的羞辱！
让一支杀气腾腾的阴兵军队排队走正步？
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。
鬼校尉那张干尸脸上，青气与红芒交替闪烁，显然被气到了极致。
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，杀了不知多少生灵，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！
“好……很好！”
鬼校尉怒极反笑，声音尖利刺耳，“一个凡人，也敢与本将对赌！本将便成全你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，整个人如同炮弹般从骨马的马背上冲天而起。
他双手紧握锈迹斑斑的巨剑，高举过头顶，无尽的阴气疯狂地向剑身汇聚，形成了一把遮天蔽日的黑色巨刃虚影。
那股崩山裂石的恐怖威势，将他身下的地面都压得寸寸龟裂。
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，江寒不退反进，双脚在地面重重一踏，整个人迎着那巨大的剑影，悍然冲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