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寒正欲抽回手，掌心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灼痛。
他低头一看，自己按在公示墙上的右手掌心，皮肉竟然像干裂的河床一样，崩开了一道道细密的血口子。
不是普通的流血。那血是淡金色的，浓稠得像融化的岩浆，顺着掌心的裂纹往外涌，一滴一滴，砸在鬼校尉那被长戟贯穿的肩膀上。
“滋啦——”
像是烧红的烙铁按进了腐肉。
鬼校尉猛地仰头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。他那张干尸般的脸剧烈扭曲，眼眶里那两团猩红的鬼火疯狂跳动，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血？！”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，不是对死亡的恐惧，而是对某种更本质、更不可逆的东西的恐惧。
江寒自己也懵了一瞬。
他能感觉到，那些流出去的血，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，它们没有四处飞溅，而是顺着鬼校尉甲胄的缝隙，疯狂地往对方魂体深处钻。
每钻进去一分，鬼校尉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下，身上的煞气就肉眼可见地稀薄一分。
操场上，血手印屠夫正在指挥厉鬼囚犯们搬运压魂石，听到这声惨叫，下意识抬头看去，手里的石头“哐当”一声砸在自己脚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却愣是没敢叫出声。
“典狱长他……”屠夫咽了口唾沫，他活了这么多年，从没见过哪个活人的血能把红衣巅峰的鬼将折磨成这副德性。
苏清的反应更快。
她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操场边缘，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外波长探测仪，对准江寒的背影。
仪器刚开机就发出刺耳的蜂鸣，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，最后定格在一个让她瞳孔收缩的数值上。
“六十五摄氏度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，手指下意识地又按了一下测量键，数值没变，稳定得像是被焊死了。
这不对。
人体核心温度超过四十度就已经是重度热射病，器官会开始衰竭。六十五度，血液早就该沸腾汽化了，可江寒还站着，甚至比刚才站得更直。
她颤抖着手指，切换到心率监测模式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仪器捕捉到的心跳声，沉闷、缓慢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，每一下都像是有人用铁锤在敲击地面。
苏清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
操场的混凝土地面，正在以和江寒心跳完全相同的频率，微微震颤。
“他在和监狱同步……”苏清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她突然想起家族古籍里记载的一种禁忌状态——“狱核共鸣”。当监狱的规则之力与某个人的灵魂波长完全吻合时，这个人就能短暂地成为监狱的物理核心，调动整座监狱的力量为己用。
但那种状态，理论上只有典狱长级别的存在才能触发，而且代价极其惨烈。
江寒现在只是一个副典狱长，他怎么做到的？
公示墙前，江寒没空想这些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拆解，又同时被另一种力量强行重组。每一寸肌肉、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，但那种痛苦里，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畅快。
就像憋了一辈子的气，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，用还能动的左手，蘸着掌心渗出的金色血液，在空气中迅速划动。
一笔，一划。
那血在空气中凝而不散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，悬在半空，勾勒出一个巨大的、繁复的符文。
操场上所有厉鬼囚犯，包括屠夫在内，在看到那个符文的瞬间，齐刷刷地闭上了嘴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
那符文散发出的气息，不是威胁，不是杀意，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不讲道理的东西——命令。
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全域禁火。”江寒的声音不大，甚至有些沙哑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空气里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那个金色的符文猛地炸开，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，如同暴雨般笼罩了整个操场。
光点落在阴兵方阵中。
那些维持阴兵魂体不散的幽绿色冥火，在接触光点的刹那，像是被人从根部掐断了燃料供应，无声无息地熄灭了。
不是被吹灭，也不是被压制，而是直接被“否定”了存在的资格。
前排的阴兵最先开始崩解。
它们的身体从边缘开始，化作细碎的灰色粉末，被夜风一吹，就散了。没有惨叫，没有挣扎，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后排的阴兵试图后退，但那些金色光点无孔不入，追着它们，一颗一颗地扑灭它们身上的冥火。
短短几个呼吸，原本杀气腾腾的阴兵方阵，就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兵力还在苦苦支撑。
被钉在墙上的鬼校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被这样轻描淡写地抹去，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！”
江寒没理他。
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压制体内那股快要失控的力量。
金色的血液还在往外涌，掌心的裂痕越来越大，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和监狱的地基产生一种危险的共振——如果再这么下去，不是监狱被他撑爆，就是他被监狱吸干。
必须收手了。
他咬紧牙关，试图强行切断那种联系。
就在这时候，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。
不是心跳引发的共振，是真正的地震。
“轰隆——”
江寒面前那道他亲手划出的沟壑，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。
碎石和泥土飞溅，一股比鬼校尉的阴气浓烈十倍、阴冷百倍的黑色煞气从地底喷涌而出，带着一股腐烂到极致的腥臭味。
江寒本能地想后退，但脚踝处猛地一紧。
有什么东西，死死地拽住了他。
他低头一看，一只巨大的、覆盖着漆黑鳞片的手臂，从地底的裂缝中伸出，五根弯曲的指爪如同铁钩，深深地嵌进了他的皮肉里。
那手臂粗得离谱，光是前臂就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，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，每片鳞片的边缘都带着倒刺，深深地扎进他的小腿。
力量大得惊人。
江寒甚至来不及反应，整个人就被那股巨力往下拽了半尺，膝盖以下的半条腿已经陷进了碎裂的地面。
“江寒！”苏清的尖叫声从操场方向传来。
他想喊她别过来，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那股从地底传来的力量，不仅是在拖拽他的身体，更是在压制他所有的反抗。
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血液正在被某种更古老、更邪恶的东西贪婪地吸食。
掌心的金色血液不再往外涌，而是被倒吸进那道裂缝里。
鬼校尉也被这一幕惊住了，他愣愣地看着那只从地底伸出的巨臂，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。
“这是……那位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，就被一股从裂缝中喷出的黑气吞没了。
江寒死死地扣住公示墙的边缘，指节发白。
他能感觉到，自己正在被拖入一个远比阴阳路更深、更暗的地方。
那里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只有无尽的……饥饿。
操场上，苏清已经冲到了沟壑边缘，她看着江寒半截身体被拖进裂缝，眼眶通红，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屠夫带着几个胆大的厉鬼试图靠近，却被那股从地底涌出的黑气逼得连连后退。
“典狱长！”屠夫嘶吼着，声音里带着绝望。
江寒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抬起头，看了苏清一眼。
他想说什么，但裂缝里涌出的黑气已经漫过了他的胸口。
下一秒，地面合拢。
江寒消失了。
只留下公示墙上，那个被长戟钉着、半死不活的鬼校尉，和满操场死寂的厉鬼囚犯。
苏清跪在沟壑边缘，死死盯着那已经合拢的地面，指甲抠进泥土里，渗出了血。
她的探测仪掉在地上，屏幕碎了，但还在顽强地闪烁着最后一行数据——
“目标生命体征：存续。”
“深度：未知。”
“状态：下降中。”
那双盯着地面的眼睛，没有哭，只是亮得吓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