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没有光。
江寒被那只鳞片巨手拽着往下坠,耳边只有风声和鳞片摩擦岩石的刺耳声响。他试着挣扎,但那五根指爪嵌进肉里,越挣越紧,像是要把他的脚踝捏碎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恐惧没用,挣扎也没用,得想个办法脱身。
左手摸向腰间,万能密钥还在,虽然已经变成了裁决之刃的形态,但核心权限没变。他拇指按住刃柄侧面的凹槽,心里默念:切换回密钥形态。
没反应。
再念一遍,还是没反应。
妈的,这破玩意儿关键时刻掉链子。
江寒咬紧牙关,手腕一翻,将裁决之刃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大腿根部——不是要害,是股动脉旁边那块肌肉最厚实的地方。
“噗嗤。”
刀刃没入皮肉,剧痛像电流一样从大腿窜上天灵盖。他闷哼一声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但效果立竿见影。
那种被拖拽的失重感消失了,鳞片巨手的指爪从他脚踝上穿过,像是抓了一把空气,五指合拢,只攥住了几根被扯断的腿毛。
虚化状态——这是他在副典狱长的权限列表里看到过的一个冷门规则:当狱警遭遇必死危机时,可以利用极致痛觉触发“紧急避险”机制,使身体在短时间内进入不可被物理选中的状态。
说白了,就是卡个无敌帧。
江寒顾不上大腿还在飙血,借着虚化的那一两秒,双脚猛地蹬在鳞片巨手的手背上,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向上弹射。
眼前的光线越来越亮,头顶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。
他伸手扒住裂缝边缘,手臂肌肉暴起,硬生生把自己从地下拽了出来。
“砰!”
他摔在操场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大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已经没那么疼了——肾上腺素是个好东西。
“江寒!”苏清冲过来,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急救绷带。
他没时间处理伤口。
因为那只鳞片巨手虽然没有把他拖下去,但也没有缩回地底。五根弯曲的指爪扒着裂缝边缘,正在试图把裂缝撕得更大。
不能让它出来。
江寒撑着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操场中央。他抬头看向钟楼——那座锈迹斑斑的铸铁钟楼,自从他入职以来就从没见它响过。
“阴门吏!”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空气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那扇暗青色的石门在操场边缘缓缓浮现。门缝里,那个穿着破烂官服、手持白骨算盘的身影飘了出来。
“副典狱长有何吩咐?”阴门吏的声音依旧机械得像台老式计算器。
“敲钟。”
阴门吏那空洞的眼窝里,两团幽火跳了一下:“丧魂钟,非重大事态不可轻启。请副典狱长确认——是否确认启动?”
“确认。”
阴门吏没有再废话。它飘到钟楼下方,枯瘦的手掌按在铸铁钟身上,缓缓推动。
“当——”
第一声钟响,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声波以钟楼为中心向四周扩散,所过之处,那些正在崩解的阴兵残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。
膝盖砸在地面上的声音,整齐得像是一声。
“当——”
第二声钟响。
跪着的阴兵们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它们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,一股股黑色的雾气从喉咙深处涌出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个扭曲的文字。
那是它们的名字。
不是阴兵编号,不是代号,是它们活着的时候,父母给取的真名。
那些名字在空气中扭曲、挣扎,像是被强行从灵魂深处剥离出来的,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不甘和痛苦。
“当——”
第三声钟响。
所有名字同时炸开,化作漫天的黑色光点,被监狱的规则之力捕获、记录、归档。
操场上,屠夫看傻了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这种场面——上千个阴兵跪在地上,嘴巴张着,名字被硬生生从魂体里抽出来,像是一群被扒光了衣服的囚犯,在登记入册。
“屠夫!”江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别愣着!上牌子!”
屠夫浑身一激灵,这才反应过来。他从旁边的物资堆里抄起一箱监狱编号牌,那是之前用来给新囚犯登记身份用的,每个牌子上都刻着唯一的编号和刑期。
“都跟上!”屠夫冲着自己手下的厉鬼囚犯吼了一嗓子,“把那群古代杂碎的后颈给我露出来!”
厉鬼囚犯们嗷嗷叫着冲上去,七手八脚地把跪着的阴兵脑袋按下去,露出后颈那块最脆弱的魂体节点。
屠夫抄起一块编号牌,对准一个阴兵的后颈,一巴掌拍了下去。
“啪!”
牌子嵌进魂体,像是烙铁印在蜡上,瞬间与对方的魂魄融为一体。那阴兵浑身一颤,身上的煞气肉眼可见地稀薄了一层,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浮现在它手臂上的数字——那是它的刑期。
“一百二十年……”屠夫念了一遍,撇了撇嘴,“罪孽不轻啊。”
他手下没停,一块接一块地拍下去。其他厉鬼也有样学样,操场上“啪啪啪”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是在流水线上打标签。
被钉在墙上的鬼校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被这样“监狱化”,眼中的猩红已经变成了死灰。
他想挣扎,想自爆魂体和这帮人同归于尽,但长戟钉着他的肩膀,封条压着他的额头,连调动体内的煞气都做不到。
不对,还有办法。
他咬紧牙关,将残存的意识沉入魂体最深处,那里藏着他征战千年积攒的最后一点本源煞气。只要引爆这玩意儿,方圆百米内的空间都会坍塌,所有人都会给他陪葬。
就在他即将点燃那点本源的瞬间,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天灵盖。
“想自爆?”江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冷得像冰碴子,“问过我了吗?”
鬼校尉惊恐地发现,自己体内的本源煞气正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抽离。不是被打散,不是被压制,而是被直接吸走——顺着那只扣住他天灵盖的手,源源不断地涌入江寒的体内。
“不……不!”鬼校尉发出绝望的嘶吼,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小。
他的魂体在迅速萎缩,从红衣巅峰一路跌落到普通厉鬼,再到游魂,最后只剩下一团微弱的、随时会熄灭的魂火。
江寒松开手,那团魂火从他掌心飘起,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,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灯泡。
“以后你就是监狱的备用电源了。”江寒随手一挥,那团魂火被规则之力牵引,飘进了钟楼底部的能量炉里。
被钉在墙上的鬼校尉已经不存在了,取而代之的,是第44号监狱能源系统里的一个编号——B-001号活体电池。
操场上,最后一块编号牌也拍完了。
屠夫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,回头看向江寒:“典狱长,一千二百三十七个阴兵,全部登记完毕。刑期从五十年到三百年不等,已经分配至C区和D区服刑。”
江寒嗯了一声,目光扫过操场。
那些曾经杀气腾腾的阴兵,此刻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,在厉鬼囚犯们的带领下,往监区方向走。它们的步伐还很僵硬,动作还很机械,但至少不再想着杀人了。
那条阴兵路也在发生变化。惨白的纸钱古道开始收缩、变形,最终化作一条铺着灰色地砖的走廊,连接着监狱的侧门。走廊入口处,一块崭新的金属牌匾正在凝聚——“第二监区”。
江寒收回目光,正想说什么,脚底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他低头一看,瞳孔猛地收缩。
自己的右脚脚踝处,几片黑色的鳞片正在皮肤下若隐若现。不是贴上去的,是从肉里长出来的,边缘还带着一丝血迹。
地面上,那只消失的鳞片巨手留下的裂缝里,正冒出一缕缕硫磺味的青烟。青烟在半空中凝聚,最终化作一行扭曲的血字:
“编号000,回归倒计时开始。”
江寒盯着那行字,又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鳞片,沉默了几秒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,把那些血字抹掉了。
“回归?”他冷笑一声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老子倒要看看,是谁回归谁。”
转身往值班室走的时候,他一瘸一拐的,大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步伐却比以前更稳了。
苏清跟在他身后,张了张嘴,想问他脚上的鳞片是怎么回事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她知道,问了也没用。
那个男人,从来不会把答案告诉别人。他只会在你需要的时候,把结果甩在你脸上。
就像今晚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