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兵路消失后,操场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那条由灰色地砖铺成的第二监区走廊倒是稳当,可走廊旁边,原本阴兵路消失的位置,地面裂开了一道缝。不大,也就一巴掌宽,但黑得邪门,手电光照进去像是被吞了,连个反光都没有。
江寒蹲在裂缝边上看了半天,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,打着,扔进去。
火苗落下去,没灭,但也没照亮任何东西。就那么悬在半空飘着,越飘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小点,彻底消失。
“深度未知。”苏清蹲在他旁边,手里的探测仪屏幕上一片雪花,“声呐、红外、电磁波,什么都打不下去。这裂缝不在地质结构里,它更像是……空间本身被撕开了。”
江寒没说话,起身往回走。
操场上,屠夫正带着厉鬼囚犯们清理残局。那些被登记入册的阴兵已经被押送到C区和D区,剩下的就是些散落的甲胄碎片和生锈兵器,堆在操场角落,等着后勤部来拉走。
周媛和那两个年轻男人蜷在值班室门口,脸色惨白,身上裹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破毯子。周媛还好,就是吓得够呛,那两个男的已经瘫了,一个劲儿地哆嗦。
赵德财也在。这老头被阴气侵蚀得不成人形,头发掉光了,脸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,缩在墙角像一具会喘气的干尸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浑浊的眼珠子里头,有一种让江寒不太舒服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渴望。
他一直盯着那道裂缝看。
苏清在值班室门口架起仪器,准备监测裂缝的能量波动。她刚把探头对准裂缝,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生路!那是生路!我要回家!”
赵德财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冲向裂缝。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个将死之人,苏清甚至来不及伸手拦他。
江寒转身的时候,赵德财已经扑到了裂缝边缘。
“回来!”江寒吼了一声。
晚了。
赵德财一头扎进那道黑色的缝隙里。
然后——
他没掉下去。
裂缝里伸出无数根细长的黑色触须,比头发丝还细,密密麻麻的,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蛛网。它们缠住赵德财的手腕、脚踝、脖子,还有腰,缠得严严实实。
赵德财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。
那些触须猛地收紧,往不同的方向一扯。
“噗嗤。”
像拧毛巾。
赵德财的身体在半空中被拧成了麻花,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好几米都能听见。血雾炸开,但没有一滴落在地上——那些触须像吸尘器一样,把所有的血肉、碎骨、甚至连溅出来的血珠子,都吸得干干净净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。
操场上死一般的寂静。周媛捂住了嘴,那两个男的直接吓晕了过去。
江寒盯着那道裂缝,眼神冷得像冰。
他反手抽出十字裁决之刃,手腕一抖,刀刃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。他将刀刃往前一送,金光脱刃而出,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巨大的铁栅栏,严严实实地卡在裂缝正中央。
“滋啦——”
铁栅栏接触到裂缝边缘的瞬间,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烟。那些触须像是被烫到了,猛地缩了回去,但没缩多远,就在栅栏另一侧徘徊,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。
“苏清!”江寒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。
苏清已经端着探测仪冲过来了。她把探头对准栅栏另一侧,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。
“采样中……分析中……”仪器的电子音在她手里响着,苏清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重合度……97%……98%……99%……”
她抬头看向江寒,声音有点发抖:“这些触须的细胞结构,和你在档案室里找到的那管‘零号实验体’血液样本,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九。”
江寒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的血,和这下面的东西,是同源的。”苏清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江寒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着栅栏另一侧的黑暗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那张二十年前的车票,那管干涸的血液,还有自己掌心裂开后流出的金色血。
同源。
什么意思?下面那东西是他的亲戚?还是说,他本来就是从那下面爬上来的?
他正想着,裂缝深处传来一阵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是脚步声。
很沉,很重,每一步都带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像是有个穿着铁鞋的巨人,正从深渊里一步步往上走。
栅栏另一侧的黑暗中,一个身影出现了。
那人穿着一套破旧的典狱长制服,制服上的徽章已经锈得看不清图案,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,袖口磨得发白。他脸上被一团黑雾遮着,看不清五官,但身形很高,肩膀很宽,站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。
那身影在栅栏前站定,和江寒面对面,中间只隔着一道铁栅栏。
他抬起手。
那只手苍白得没有血色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,表盘碎了,指针停在某个时间点上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纸,泛黄的、折了两折的纸。他把那张纸从栅栏的缝隙里递过来,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在递一份普通的文件。
江寒接过来,展开。
那是一张假条。
抬头印着“第44号监狱人事科”的红色公章,下面的内容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——
“兹有本监狱员工江寒(编号000),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,经研究决定,批准其离职申请。即日起,该员工所有职务及责任,由接任者全权承担。”
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,墨迹已经干了,但还能辨认——“江寒”。
日期是二十年前。
而在名字旁边,贴着一张一寸照片。照片上的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入伍时的军装,笑得很青涩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江寒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年轻人,和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七八分像,但眼神不一样——照片里的眼神干净,现在的眼神像刀。
他把假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,笔迹很潦草:
“离职生效后,原员工江寒将自动转为编号000号永久囚犯,刑期:无限。”
裂缝另一侧,那个穿旧典狱长制服的身影伸出手。
那只苍白的手穿过栅栏的缝隙,掌心朝上,五根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在等江寒把手放上去。
规则置换。
江寒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——只要他把手放上去,那张假条就会生效。他不再是副典狱长,而是编号000的囚犯。而对面那个东西,会顶替他的位置,接管第44号监狱。
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,然后做了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。
他没把手放上去。
他解开了上衣的扣子。
第一颗,第二颗,第三颗……他把所有扣子都解开了,露出胸膛。
胸口正中央,有一片诡异的文身。那不是纹上去的,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,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,根系蔓延到肩膀和腹部。文身的纹路在微微跳动,每跳动一次,形状就会变化一次——像是一座微缩的监狱,有高墙,有岗哨,有密密麻麻的监舍。
那是他成为副典狱长之后,胸口出现的东西。
江寒往前迈了一步,把胸膛直接贴在了铁栅栏上。
“来,”他看着对面那个身影,嘴角勾起一个森冷的弧度,“不是要换吗?你先碰碰这个试试。”
文身接触栅栏的瞬间,整座监狱都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,是那种从地基建起、一直传到屋顶的震颤。操场上的厉鬼囚犯们吓得趴了一地,值班室的窗户玻璃嗡嗡作响,钟楼上的丧魂钟自己响了一声,沉闷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栅栏另一侧,那个身影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些黑色触须疯狂地蠕动,但它们不敢靠近栅栏,更不敢靠近江寒胸口那道文身。它们像是遇到了天敌,本能地退缩、蜷缩、往裂缝深处躲。
那身影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手收了回去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栅栏边缘。
那是个老式的怀表,表盖打开着,表盘上只有一根指针,指着某个数字。怀表旁边,还有一张照片——和苏清之前在档案室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,是江寒小时候站在老江家面馆门口拍的,手里端着一碗面,笑得没心没肺。
那身影转过身,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终消失在黑暗中。
裂缝没有合拢,但那些触须都缩回去了,只剩下那道铁栅栏孤零零地卡在中间。
江寒站在原地,上衣敞着,胸口那道监狱文身还在微微跳动。他看着栅栏上那张假条和那块怀表,沉默了很久。
苏清走到他身边,想说什么,被他一抬手拦住了。
“帮我查个东西。”江寒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,“44号监狱的人事档案,二十年前的。我要知道,在我之前,编号000是谁。”
苏清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江寒弯腰,把那张假条从栅栏上撕下来,折好,塞进裤兜。又拿起那块怀表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表盖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得凑近了才能看清——
“赠寒儿,周岁留念。父,江远潮。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江远潮。
这个名字,他二十多年没见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