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寒正低头看着怀表上那行字,裂缝对面的黑影突然动了。
那只苍白的手从栅栏缝隙里穿过来,速度快得离谱,指尖夹着那张假条,直奔江寒的眉心。这不是递文件,这是要强行“盖章”——只要假条贴上他的皮肤,规则置换就会生效,他就不再是副典狱长,而是编号000的囚犯。
江寒的反应比脑子快。
他身体猛地后仰,同时右手探出,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对方的手腕。触感冰冷,像是攥着一根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铁管,硬邦邦的,没有脉搏,没有温度。
但他的手是热的。
准确地说,他掌心渗出的那些淡金色血液,此刻正散发着灼人的高温。那股热量顺着他五指传导过去,假条的边缘开始卷曲、发黄,像被火苗舔过的纸。
“滋——”
假条在他和黑影之间烧着了。火焰是金色的,没有烟,烧得很安静。那些扭曲的铅字在火中扭曲、变形,最终化作一撮灰烬,从他指缝间飘散。
黑影的手僵在半空。
裂缝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,像是某种巨大的引擎突然熄火。那股一直在拉扯的吸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。
“轰隆——”
裂缝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。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吸力猛地爆发,不是往外吸,是往里拽。操场上的碎石、灰尘、甚至空气,都在往那道裂缝里灌。
周媛本来就站在裂缝边上,被这股吸力一带,整个人往前扑倒。她尖叫着抓住地面的缝隙,指甲都抠断了,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往裂缝方向滑。
苏清离她最近,本能地伸手去拽。
她抓住了周媛的手腕,但自己的身体也被带得失去了平衡。脚下一滑,整个人侧着倒向裂缝边缘。
江寒转身的时候,苏清半个身子已经悬在裂缝上面了。
他扑过去,一把抓住苏清的手。
握住了。
但脚下踩着的阴兵路残骸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那些灰色的地砖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掉,苏清身下的支撑点全没了,整个人的重量全吊在江寒手上。
“别松手!”苏清喊了一声,不是对他喊的,是对自己喊的。她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周媛,指甲已经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。
江寒正要发力往上拽,脚踝突然一紧。
一条黑色的触须从裂缝深处窜出来,缠住了他的小腿。不是之前那种细如发丝的,是拇指粗的,上面长满了倒刺,勒进肉里,疼得钻心。
触须猛地收紧,往下拽。
江寒被拉得往前滑了半步,膝盖磕在裂缝边缘,碎石划破了裤腿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
他没松手。
但苏清那边撑不住了。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周媛手腕上滑脱,周媛尖叫着被吸力拽向裂缝深处,转眼就没了影子。而苏清自己,也因为这一下失去了最后的平衡。
一条触须从侧面窜出来,缠住了她的腰。
江寒只觉得手里一轻——苏清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条触须把苏清卷进裂缝,速度快得像一条捕食的蛇。她的身影在黑暗中一闪,就被吞没了。
“苏清!”
江寒吼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,没人回应。
裂缝对面的黑影还站在那里。它没有说话,但江寒能感觉到它在笑——不是用嘴笑,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、看着猎物入网的眼神在笑。
“她还没死。”一个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,沉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,“但快了。她的魂魄,很干净,很适合做祭品。”
江寒盯着那片黑暗,胸腔里的怒火烧得他嗓子发干。但他没冲进去——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这裂缝是单向的,他跳进去容易,出来就难了。
他需要一根绳子,一个锚点,一个让他进了深渊还能回来的东西。
江寒低头,看着手里的十字裁决之刃。
刀刃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,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。他想了想,把刀刃反转,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胸——心脏的位置。
“你疯了?”身后传来屠夫的惊呼,但他不敢上前。
江寒没理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腕发力,把刀刃插进了自己的胸腔。
“噗嗤。”
刀刃没入皮肉,没有血流出来。金色的光芒从伤口处迸射,像是一颗被点燃的信号弹。那光芒顺着刀刃蔓延,爬上了他的手臂、肩膀,最后汇聚到胸口那道监狱文身上。
文身亮了。
不是那种微弱的光,是像通电了一样,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,整座微缩监狱在他胸口燃烧。
裂缝内部的吸力突然停了。
不是减弱,是彻底停了。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,连风声都消失了。
“以副典狱长之名,”江寒的声音有点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,“将此区域划定为‘不可闭合空间’。”
文身上的光芒猛地炸开,化作无数金色的丝线,从裂缝边缘向四面八方延伸,钉进了地面、墙壁、甚至空气里。那些丝线把裂缝的边缘死死撑住,像一张被拉开的渔网,再也合不上。
江寒站起来,胸口还插着那把刀。他没拔,拔了就没了锚点。
他转身,看向身后那些还活着的人——屠夫、几个没跑的厉鬼囚犯,还有瘫在地上、已经被吓傻了的周媛。
“听着。”江寒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,“我现在要下去。在我回来之前,谁都不许靠近这道裂缝。”
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——不是万能密钥,是监狱总控室的备用钥匙,之前刘副监狱长给他的,一直没用过。
“屠夫。”
“到!”屠夫下意识地立正。
“拿着这把钥匙,去总控室,启动‘自毁倒计时’。”
屠夫愣了一下:“什……什么?”
“听不懂?”江寒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刀,“我下去之后,如果裂缝出现任何异常波动,立刻启动自毁程序。整座监狱会在三十秒内被规则之力彻底封死,任何人都别想进来,也别想出去。”
他没说的是——包括他自己。
屠夫接过钥匙,手在抖。他想说什么,但江寒已经转身了。
江寒站在裂缝边缘,往下看了一眼。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感觉到,很深,很深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下。
下坠的感觉很奇怪。不是自由落体那种失重,是像在粘稠的液体里下沉,周围全是黑暗,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方向。
他试着调整姿势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胸口的刀还在,文身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空间——全是灰色的雾气,浓得像墙。
然后他看到了苏清。
她被无数透明的丝线缠着,悬在半空。那些丝线细得像蜘蛛丝,但从她身上延伸出去,一直通往下方一个巨大的轮廓。
江寒眯起眼睛,借着文身的光,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一座祭坛。
白骨堆成的,得有十米高。骨头有大有小,有人骨,也有某种说不出名字的兽骨,堆得整整齐齐,像是被谁一块一块码上去的。
祭坛顶端,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坐在那里。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双眼睛——没有瞳孔,全是眼白,白得发光。
那些透明的丝线,就是从那双眼睛里长出来的,一根一根,连接着苏清的眉心、喉咙、胸口。
她在被剥离。
不是肉体,是灵魂。那些丝线在一点一点地把她的生魂从身体里抽出来,像抽丝剥茧。她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了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半闭,瞳孔涣散。
江寒的血在烧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在烧。他能感觉到那些淡金色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,像岩浆一样从心脏涌向四肢。皮肤下的黑色鳞片疯了一样往外冒,手臂上、脖子上、甚至脸上,到处都是。
疼。
但他顾不上。
他从胸口拔出裁决之刃——刀刃离体的瞬间,金色的血喷出来,溅在那些透明的丝线上。
“滋啦啦——”
丝线像是被泼了硫酸,瞬间断裂。苏清的身体往下坠,被江寒一把捞住。
他把她揽在怀里,她的身体轻得像纸,冷得像冰。呼吸很弱,脉搏几乎摸不到,但还有一口气。
祭坛上,那双白色的眼睛转向他。
“编号000……”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带着一种古老的、沙哑的回音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江寒没理他。
他把苏清抱紧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——鳞片已经蔓延到手背了,指甲变得又尖又硬,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。
他用那只变了形的手,握紧了裁决之刃。
刀身上的符文,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