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寒抱着苏清落在祭坛边缘,脚底踩到的不是石头,是骨头。那些白骨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是在嚼脆骨。
他把苏清放在身后,让她靠着一根凸起的骨柱。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,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团棉花,没有重量,也没有温度。
“别睡。”他拍了拍她的脸,没反应。眼皮半睁着,瞳孔涣散,像是隔着很厚的雾在看他。
那些透明的丝线还连着她的眉心、喉咙和胸口,另一头扎进祭坛顶端那双白色的眼睛里。丝线在微微跳动,像输液管,一滴一滴地把她的生魂往外抽。
江寒站起身,抬头看向祭坛顶端。
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没有瞳孔,全是眼白,白得发光。眼睛下面是一团模糊的轮廓,像是被烧化的蜡烛,五官都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。
“编号000。”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沉闷得像地底的共鸣箱,“你知道这座祭坛是用什么砌的吗?”
江寒没理他。他在看祭坛的结构——白骨堆砌,没有用任何粘合剂,纯粹靠重力和某种规则维持平衡。基座是整座祭坛最薄弱的地方,只要破坏那里,整座玩意儿就会塌。
他握着裁决之刃,往前迈了一步。
鬼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,那双白色的眼睛微微眯起。它没有阻止江寒,而是将视线投向他身后的苏清。
“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
苏清身前,空气开始扭曲。一个人影从虚空中走出来,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,面容清瘦,和苏清有七八分像。
苏清的瞳孔动了。
“哥……哥?”她的嘴唇翕动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那人影蹲下来,伸手抚摸苏清的头发。动作很轻,很温柔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清清,你累了。睡吧,睡醒了就回家了。”
苏清的眼睛开始合上。她的呼吸越来越弱,脉搏几乎摸不到。
“那不是你哥。”江寒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苏清的眼睛又睁开了,但还是很涣散。
那人影转过头,看向江寒,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:“你怎么知道不是?你见过她哥吗?你知道她哥长什么样吗?你连自己的档案都搞不清楚,你有什么资格——”
江寒没听他说完。
他手里的裁决之刃脱手而出,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,精准地插进那人影的胸口。
“噗嗤。”
人影炸了,像被戳破的气球,化作一团黑烟,什么都没留下。
苏清的眼睛亮了一瞬,又暗了下去。但她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“假的。”江寒背对着她,声音很平静,“你哥要是还活着,不会让你睡。他会把你摇醒,骂你,打你,让你滚起来干活。”
他顿了顿,想起自己以前在部队受了伤,战友也是这么干的——扇耳光,泼冷水,骂最难听的话。因为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。
“所以别睡。”
他没回头,大步走向祭坛基座。
鬼王那双白色的眼睛盯着他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,像齿轮,又像漩涡。
“你杀过多少人?”鬼王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四面八方涌来,而是直接在江寒脑子里炸开。
江寒的脚下,地面开始变化。那些白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土。硝烟味,血腥味,还有尸体烧焦的臭味,扑面而来。
他站在一片废墟中间。四周是断壁残垣,有炸毁的装甲车,有烧焦的旗帜,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。
他认得这个地方。
二十年前,边境,代号“血色风暴”的行动。那次他亲手解决了十七个人——不是击毙,是近身格杀,用刀,用拳头,用一切能用的东西。
鬼王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带着笑意:“十七条人命。还有之后的任务,加起来,四十三条。这些罪孽,你打算怎么还?”
江寒的脚下,那些死去的面孔开始浮现。有的睁着眼,有的闭着眼,有的连脸都没有了。
他们伸出手,抓他的脚踝,抓他的裤腿,抓他的衣角。
“还我命来……”
“你凭什么杀我……”
“你也是凶手……”
声音很轻,很碎,像风一样往他耳朵里灌。
鬼王的声音压过了一切: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这是因果,这是规矩。你逃不掉。”
江寒闭上眼睛。
那些手还在抓他,越来越紧,越来越用力。他能感觉到指甲嵌进肉里的刺痛,能感觉到冰冷的手指爬上他的脖子。
但他没动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第一次杀人之后吐了整整一夜,想起后来杀得多了就习惯了,想起每次任务结束回营地,战友递过来的那根烟。
他杀的都是该杀的人。毒贩,恐怖分子,人贩子。每一个手上都沾着血,每一个都该死。
“我杀人,是为了救人。”他睁开眼,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,“这是战场,不是刑场。我的审判,不归你管。”
背后的狴犴纹身,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纹身活过来了,是他背上那两道灼热的刺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里钻出来。金色的光从后背透出来,把那些抓着他的手全部弹开。
那些死去的面孔在金光中扭曲、消散,像被风吹散的沙。
江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背上那些黑色的鳞片正在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金色的纹路,从指尖蔓延到手腕,像流动的岩浆,又像刻进皮肤的符文。
鬼王的笑声停了。
“我以第44号监狱副典狱长的身份,宣布——”江寒的声音在整片虚无地带回荡,每个字都带着回音,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,“上述四十三例击杀,全部判定为‘战场必要行为’,不构成罪孽。因果转化,无效。”
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脚下的焦土碎了。
像镜子一样,从中心向外龟裂,碎片飘起来,在半空中化成灰。那些死去的面孔、断壁残垣、硝烟和血腥味,全都消失了。
他还站在白骨祭坛边上,手里握着裁决之刃。
但刀刃变了。原本漆黑的刀身,此刻布满了金色的纹路,和他手背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刀尖在微微震颤,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是活过来了。
鬼王那双白色的眼睛里,终于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自己审判自己?”
江寒没回答。他伸出手,抓住了那些缠绕着苏清的因果丝线。
丝线入手冰凉,像握着一把冰针,扎得掌心生疼。但那些金色的符文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到丝线上,丝线开始融化——不是断,是融化,变成金色的液体,顺着他的掌纹被吸进体内。
苏清的眉心亮了。
那些从她身体里被抽走的生魂,正顺着融化的丝线往回倒流。她的脸色从透明变成苍白,从苍白变成蜡黄,虽然还很难看,但至少有了人的颜色。
鬼王发出一声低吼,整座祭坛开始颤抖。那些白骨哗啦啦地往下掉,像是被抽走了支撑。
“归位。”江寒的声音不大,但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,整片虚无地带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。
周围的黑暗开始收缩、变形。那些灰色的雾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散,地面从虚无中生长出来,灰色的地砖一块一块地铺开,墙壁从四面八方向中间合拢。
不到三秒,祭坛所在的位置,变成了审讯室。
标准的第44号监狱审讯室。灰色的墙,铁皮桌,两把椅子,头顶一盏惨白的灯。唯一不同的是,审讯椅是给鬼王准备的——铁制的,焊在地板上,椅背上刻满了镇压符文。
鬼王庞大的身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压缩、扭曲,最终硬生生塞进了那把椅子里。那双白色的眼睛还在,但眼睛下面的模糊轮廓已经被压出了人形——一个干瘦的老头,皮肤灰白,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。
它坐在审讯椅上,双手被无形的锁链绑在扶手上,动弹不得。
江寒没看它。
他蹲下来,把苏清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膝盖上。她的呼吸很弱,但至少有了。他咬破食指,暗金色的血珠从伤口渗出,滴在她眉心。
血珠没有滑落,而是渗了进去,像水滴落进干涸的沙地。
苏清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别死。”江寒说,“你欠我的火锅还没请。”
苏清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他。
审讯室角落的黑暗里,一个人影走了出来。
刘副监狱长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老式制服,肩章上绣着金色的狴犴纹,手里握着一把剑。剑身漆黑,没有光泽,剑柄缠着发黑的麻绳,整把剑散发着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。
他走到江寒面前,把剑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
江寒接过剑,入手很沉,比他预想的沉得多。剑柄上的麻绳扎手,像是浸过血又晒干的,硬得像铁丝。
“这是第一任典狱长的佩剑。”刘副监狱长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它一直在等你。”
江寒握着剑,感觉到剑身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,像是心跳,又像是脉搏。那节奏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审讯椅上,鬼王那双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剑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“不可能……那东西应该已经……”
“应该已经消失了?”刘副监狱长看了它一眼,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,“它只是换了个主人。”
江寒站起来,手里握着那把剑。他低头看了看苏清,又看了看被绑在椅子上的鬼王,最后把视线落在剑身上。
黑色的剑面上,倒映着他的脸。
但那不是他现在这张脸——是二十年前那张脸,年轻,干净,笑得没心没肺。
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视线。
“刘副,帮我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把她带上去。顺便告诉屠夫,自毁倒计时取消。”
刘副监狱长看了他一眼,没问他要干什么。弯腰把苏清抱起来,转身往审讯室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苏清的手动了一下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“江寒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“嗯。”
“我哥……他真的还活着吗?”
江寒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帮你查。”
苏清没再说话,手垂了下去。
刘副监狱长抱着她消失在黑暗中。审讯室里只剩下江寒,和那把椅子上的鬼王。
鬼王盯着他,那双白色的眼睛里,恐惧已经变成了死灰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江寒把剑插在地上,双手撑着剑柄,居高临下地看着它。
“聊聊。”他说,“聊聊这座祭坛是谁让你建的,聊聊你背后还有什么人,聊聊——编号000,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鬼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说的。”
江寒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些金色的符文。符文还在微微发光,和插在地上的剑遥相呼应。
“你会说的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冷得像刀,“在这里,没有人能扛过审讯。这是规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