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监区的警报已经响了快一个小时。
那种红色蜂鸣声不刺耳,但烦人,像有只苍蝇一直在耳朵边上转。江寒站在阵眼控制台前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阴气结晶储量:17%。
这个数字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,从23%掉到了17%,每刷新一次就往下跳零点几个百分点。按照这个速度,撑不过三天,阵眼就得停工。到时候别说镇压那些新收编的阴兵,连原来的老囚犯都未必压得住。
“最近收了多少?”江寒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。
屠夫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,翻着手里的登记簿,手指头在纸页上划拉:“阴兵一千二百三十七,因果鬼王一个,加上之前D区和C区的老囚犯……总共三千四百出头。阵眼的设计承载上限是两千五,现在已经超了快一千了。”
超载百分之四十。
江寒没说话,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个键,调出能量流向图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线,像血管一样从阵眼向各个监区延伸。大部分线都细得像头发丝,但有一条,粗得扎眼,从阵眼一直通向监狱外围的某个方向。
他放大那条线的末端,定位坐标跳出来——城郊,荒村。
“这个地方,”他指着屏幕上的红点,“最近有没有异常报告?”
屠夫凑过来看了一眼,摇摇头:“荒村那地方早就没人了,连鬼都嫌破。后勤部上次去那边采集阴气结晶还是半年前,说是产量太低,不值得跑一趟。”
不值得?江寒盯着那条粗得反常的能量线,嘴角往下压了压。能量不会自己找路走,有人在那边偷。
他转身走出控制室,路过值班室的时候,苏清还没醒。她躺在床上的姿势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,连被子都没动过。军大衣盖到下巴,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,呼吸倒是平稳。
江寒看了一眼,没进去,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黑色夹克套上。那把黑剑太扎眼,他找了个帆布袋裹了两层,斜挎在背上。
“典狱长,你这是……”屠夫跟在后面,欲言又止。
“出去一趟。你看好家。”
“去哪儿?”
江寒没回答,推开侧门走了出去。
外面天已经黑透了。监狱外围的荒地连路灯都没有,全靠月亮照着,灰蒙蒙的一片。他沿着围墙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翻过一道铁丝网,踩上了一条土路。
路两边的田早就荒了,杂草长得齐腰高,风吹过去哗啦啦响。远处的村子黑漆漆的,连个光点都没有,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。
江寒走到村口的时候,看到了一个人。
说是人,不太准确。那东西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,背对着他,正往一个麻袋里装什么东西。麻袋口冒着幽幽的绿光,和监狱里那些阴气结晶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“装够了没?”江寒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炸开。
那东西浑身一激灵,麻袋从手里滑下去,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——拳头大小的绿色结晶体,圆滚滚的,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。阴气结晶,全是A品以上的成色。
“谁……谁他妈大半夜的吓人!”那东西转过头,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,眼睛小得像绿豆,嘴唇薄得像刀片,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。
小鬼阿宝。江寒在监狱的档案里见过这号——鬼市里的掮客,专门倒卖阴气结晶,被抓过两次,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放了。现在看来,不是证据不足,是跑得太快。
“你是监狱的人?”阿宝眯着眼睛打量他,目光落在他背后那个帆布袋上,鼻子抽动了两下,像是在闻什么,“兄弟,哪条道上的?这地方我包了,想进货得排队。”
江寒没跟他废话,往前走了一步。
阿宝的反应快得不像话。他猛地往地上一蹲,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烟,化成一团灰雾往村外飘。这招他用过很多次,百试百灵——雾化之后物理攻击无效,等对方反应过来,他早就跑出二里地了。
江寒没追。
他把背上的帆布袋解下来,往地上一插。
黑剑隔着帆布刺进泥土,剑身上的符文亮了一瞬。以剑尖为中心,一圈金色的波纹贴着地面扩散开去,像在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。
阿宝化成的灰雾飘到村口边缘,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“砰。”
灰雾重新凝成人形,阿宝捂着鼻子蹲在地上,眼泪都出来了。他伸手摸了摸面前的空气——什么都没有,但手伸到某个位置就推不动了,像是有一层透明的玻璃挡着。
“临时羁押区。”江寒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方圆百米,非请勿入。你想出去也行,等我把剑拔了。但我这人记性不好,什么时候拔,不一定。”
阿宝的眼珠子转了两圈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大哥,误会,都是误会。我就是个捡破烂的,这些东西掉地上没人要,我帮忙收拾收拾……”
江寒没听他编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阴气结晶,在手里掂了掂。A+品相,纯度极高,这种成色的结晶在监狱里都少见,需要在地脉节点上沉淀至少三年才能形成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没人,我自己……”
江寒把结晶塞进阿宝的嘴里。
阿宝的眼睛瞪得溜圆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想吐又吐不出来。结晶在嘴里化开,冰凉的阴气顺着食道往下灌,冻得他直打哆嗦。
“再问一次。谁让你来的?”
阿宝张着嘴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伸出三根手指头,指了指村子里面,又指了指天,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嘴,意思是——说了就得死。
这时候,村口另一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就是这里!能量波动最强!”
七八个人从田埂上翻过来,清一色的黑色战术服,胸前别着“异能调查组”的金属徽章。领头的女人二十七八岁,短发,眉眼凌厉,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短刃,刃口泛着蓝光。
她看到江寒和阿宝,脚步顿了一下,但很快调整了节奏,短刃横在胸前,刀尖指向江寒。
“别动!异能调查组执行公务,这里已经被封锁了。”
江寒看了她一眼,没动,也没说话。
严霜——他见过这个名字。异能调查组的副组长,出了名的雷厉风行,据说追查一起“大规模寿元失窃案”追了三个月,一路追到了城郊。她显然把江寒当成了犯罪嫌疑人。
“双手抱头,蹲下!”严霜的声音又冷又硬,标准的执法口吻。
她身后的队员动作更快,两个人已经绕到侧翼,手里展开一张银色的网——锁魂网,异能调查组的标配装备,专门用来束缚有灵异能力的人。
网撒出来的瞬间,江寒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头顶过到脚底。不疼,但麻,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。锁魂网的原理他懂,用特定频率的磁场干扰人体内的灵力运行,让目标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。
对普通人来说,这玩意儿确实管用。
但江寒不是普通人。
他在锁魂网落下的前一刻,往前迈了一步。不是跑,是走,步幅不大,但速度极快,像是脚下装了弹簧。银色的大网擦着他的后背落在地上,连根毛都没碰到。
严霜瞳孔一缩,手里的短刃往前刺。
江寒侧身,刀尖从他腰侧滑过去,划破了夹克的下摆。他顺势扣住严霜的手腕,五指收紧,像铁钳一样卡住她的脉门。
“嘶——”严霜倒吸一口凉气,感觉手腕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。她低头一看,江寒的掌心正散发着暗金色的光,那股高温顺着她的皮肤往里钻,整条手臂都麻了。
“你……”
江寒松开手,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,单手翻开,怼到她面前。
第44号监狱,特殊工作证。上面有他的照片、编号,还有那枚银色利剑的钢印。
严霜盯着那个钢印看了三秒,脸色变了一下。
第44号监狱,她知道这个地方。整个异能圈子里都知道,但没人愿意提。那是个不受任何外部机构管辖的地方,他们的人在外面执法,连调查组都无权过问。
“副典狱长。”她念出工作证上的职衔,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,但还是硬邦邦的,“这里不归你们管。”
“这里也不归你们管。”江寒把工作证收回去,指了指地上的阿宝,“这人我先审的,案子我先接的。按照《特殊事务管辖协议》第七条,优先级在我这边。”
严霜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她知道这条协议,也知道第44号监狱的人一旦介入,她们就得靠边站。但三个月的追踪,眼看着就要摸到线索了,让她就这么退出去,不甘心。
江寒没管她怎么想,转身看向阿宝。
“鬼市的入口在哪?”
阿宝缩在地上,眼珠子在江寒和严霜之间转来转去。他知道今天栽了,但两边都不好惹,说给谁听都是死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带路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“但得先保我。不然我说了也是死,不说也是死。”
严霜往前走了一步:“我可以给你申请证人保护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江寒打断她,从地上拔起黑剑,剑尖指向村子中心那口枯井的方向,“你的命,现在归监狱管。在监狱里,没有谁能杀你——除了我。”
阿宝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就在这时,枯井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爆炸,是那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、沉闷的轰鸣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。
一股黑色的烟柱从井口喷出来,带着浓烈的硫磺味。烟柱在半空中炸开,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,那些光点排列组合,最终凝成一张巨大的脸——由无数算珠拼凑而成,每一颗算珠都在转动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脆响。
那张脸没有表情,但江寒能感觉到它在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那些刚刚消退的金色符文,又开始浮现了。不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,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勾出来的。
井口的硫磺味越来越浓。
阿宝缩成一团,声音发抖:“鬼市……鬼市就在下面。但今天不开市,今天是他老人家收账的日子。”
江寒盯着那张算珠拼成的脸,右手握紧了黑剑。剑身在微微震颤,像在提醒他什么——这味道,和那天从裂缝里伸出来的鳞片手臂,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