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寒把金算盘从收容袋里倒出来的时候,它已经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。灰扑扑的,皱巴巴的,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风干的水果。它的眼珠子还在转,但转得很慢,像快没电的钟表。
“你不能这样对我。”金算盘的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枯树叶,“我是鬼市之主。我有规矩。我有——”
“你有个屁。”江寒拎着它往监区深处走,经过C区的时候,屠夫正在带队巡逻,看到这一幕,自觉地让开了路,连问都没问。
碎灵机在B区的最底层。那是一台老旧的机器,铁皮外壳上全是锈,管道接口处渗着黑色的油渍。机器的正面有一个漏斗状的入口,边缘磨得发亮——不知道有多少厉鬼从这里被塞进去,碾碎,变成监狱运转的燃料。
江寒把金算盘举到入口处。
“别……别……”金算盘的声音开始发抖,那团灰扑扑的球体剧烈地颤动,“我可以给你钱。我有很多钱。寿元币,阴气结晶,什么都行——”
“你的钱,已经被我抄了。”
“那我可以帮你赚钱!我知道渠道,我知道谁在买,谁在卖——”
“你的渠道,也已经被我抄了。”
金算盘不说话了。它缩在江寒的掌心里,像一只被捏住的虫子,除了发抖什么都做不了。
江寒松开手指。金算盘掉进出入口,发出一声闷响,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潭。
他按下启动键。
碎灵机开始轰鸣。那声音很沉,很低,像远处的雷声,震得地板都在抖。机器的铁皮外壳开始发热,管道里的油渍被加热,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。
金算盘没有叫。它已经没有力气叫了。
江寒站在机器前面,看着漏斗里那团灰扑扑的东西被碾碎,变成粉末,变成光点,变成一缕一缕的白色烟雾,顺着管道往上升。烟雾很轻,很淡,像清晨的雾气,飘到天花板的时候,被通风口吸走了。
控制室的警报灯灭了。
从昨天一直闪到现在的红色蜂鸣,终于停了。屏幕上那个刺眼的“17%”开始往上跳——18%、23%、31%……数字跳得很快,像有人在往池子里灌水。
屠夫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手里拿着登记簿,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典狱长,能量储备回升了。已经到百分之四十七了,还在涨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那台还在运转的碎灵机,咽了口唾沫,“这玩意儿……够咱们撑多久?”
“看怎么用。”江寒转身往控制室走,“正常运转的话,两三个月。”
屠夫松了口气,但江寒没松。他走到控制台前,调出能量流向图。屏幕上的红线比昨天粗了一些,但还是细,像营养不良的血管。那些从碎灵机里转化出来的能量,大部分被阵眼吸收了,但还有一小部分——大概百分之十五——顺着另一条线路,往监狱外面流。
流的方向,是荒村。
不对。荒村的鬼市已经没了,那条线不应该还在。
江寒放大那条线路的末端,定位坐标跳出来——不是荒村,是另一个地方。距离监狱大概三十公里,标注是“市区,居民区”。
“苏清!”他喊了一声。
苏清从值班室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那台显微分析仪。她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困惑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江寒指着屏幕上那条红线,“从碎灵机里出来的能量,有一部分往外流了。流向市区。”
苏清把分析仪的探头对准屏幕上的数据,仪器嘀嘀响了几声,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。
“这些能量里……有干扰码。”她的眉头皱起来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“不是自然产生的,是被人为植入的。你看这个波形——这是活人的脑电波频率。”
江寒盯着那条波形图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是说,这些能量里混着活人的东西?”
“不只是混着。”苏清把分析仪转过来给他看,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数据,“这些能量的核心构成,百分之三十是阴气,百分之七十是——阳寿。活人的阳寿。”
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。
屠夫站在门口,手里的登记簿差点掉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江寒靠在控制台上,盯着那条往外流的能量线,脑子里把之前的事情串了一遍。
鬼市在卖寿元币。一枚币抵一年阳寿。那些寿元币从哪来的?金算盘说是监狱内部的人供货。监狱内部的能量从哪来的?从碎灵机里碾出来的。碎灵机碾的是什么?是厉鬼。厉鬼的魂体里为什么会有活人的阳寿?
只有一个解释。
监狱不只是在关押厉鬼。它在通过鬼市这种外界节点,把厉鬼魂体里残留的活人阳寿提炼出来,卖到外面去。而那些买寿元币的人,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续命。
“这是一条产业链。”江寒的声音很平静,“监狱生产,鬼市分销,外面的人买单。金算盘只是中间商,真正的大头,在监狱里面。”
苏清的手指在分析仪上停住了。
“那我们现在切断这条线——”
“切不断。”江寒站起来,走到控制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“这条线不是从碎灵机里长出来的,是写在监狱的底层代码里的。能效守则,第十七条——‘多余能量,自动分配至外部节点’。这条规则,从我入职之前就有了。”
他看着屏幕上那行代码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但现在可以改。”
他调出副典狱长的权限面板,找到能效守则那一栏。屏幕上的文字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,每一行都写得很死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江寒选中第十七条,删除。
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:“该规则为系统核心条款,删除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。确认?”
江寒点了确认。
第十七条消失了。屏幕上暗红色的文字变成了灰色,像被抽干了血。那条往外流的能量线,在监控画面里闪了一下,然后断了。
但能量没有消失。它被堵在监狱内部,无处可去,开始在管道里积压,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往上飙。
“能量溢出了!”屠夫喊了一声。
江寒没慌。他调出另一条线路——通往地下的,阴阳路闸门。那条线路平时是封闭的,只有典狱长级别的权限才能打开。
他打开了。
积压的能量像决堤的洪水,顺着管道往地下涌。地面开始震动,不是地震,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、沉闷的震颤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。
闸门裂开了一条缝。
不是江寒打开的,是被能量冲击撞开的。缝隙很窄,只有手指那么宽,但从里面涌出来的气息,让整个控制室的温度骤降了十度。
屠夫的脸色白了。他感觉到了那股气息——比因果鬼王更古老,比阴兵更暴戾,像是被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,终于闻到了外面的味道。
缝隙里吐出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牛皮纸袋,黄色的,边角磨损,上面印着“第44号监狱人事科”的红章。纸袋从缝隙里飘出来,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闸门合上了。缝隙消失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江寒弯腰捡起纸袋,打开。
里面有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一枚勋章残片。铜质的,边缘烧焦了,中间还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是特种部队的荣誉勋章,他退伍的时候领过一枚完整的。这枚是碎片,是被什么东西炸碎之后剩下的残骸。
第二样是一张纸。泛黄的,折了两折,打开之后上面打印着几行字——
“江寒同志,在服役期间表现优异,经研究决定,予以破格提拔。因功提拔,自即日起生效。”
下面盖着公章,还有签名。公章是真的,签名他也认识——是他当年的部队首长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这张纸的背面。
江寒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,是用手写的,字迹很潦草,像写的时候手在抖——
“预支工资:二十三年。已结清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二十三年。他今年三十多,减去二十三,正好是十几岁——他刚入伍的年纪。
有人在他刚入伍的时候,就预支了他未来二十三年的工资。然后用这笔“工资”,养着这座监狱,养着那条产业链,养着不知道什么东西。
他把纸折起来,放回纸袋里。手背上那个倒计时还在跳——65:42:17。两天多。
他看了一眼纸袋的背面。那里还有一个印章,不是部队的,也不是监狱的,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图案——像一株草药,又像一把手术刀,缠绕在一起,形成一个圆形的徽记。
苏清站在他身后,看到那个徽记的时候,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认识?”江寒转过身。
苏清没说话。她的眼睛盯着那个徽记,瞳孔在微微颤抖。那不是恐惧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,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,全是假的。
“苏清。”江寒又叫了一声。
她回过神来,看着江寒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说出话。
江寒把纸袋递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