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林深处的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树枝交错在一起,像肋骨一样一根一根地拱起来,形成一条隧道。隧道不长,尽头有光——不是自然光,是磷火,绿幽幽的,照出一座骨头的王座。
王座很大,用人骨堆的,扶手是两根大腿骨,椅背上嵌着一排脊骨,最上面顶着一颗牛头骨,眼眶里塞着两颗红宝石,在磷火下闪着血光。王座上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,很高,至少两米五,身上裹着发黄的裹尸布,只露出一双手。
那双手很白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像弹钢琴的手。它手里捏着一根骨针,正在往一块人皮上绣花——绣的是一只蝴蝶,翅膀上的纹路很细,用的是黑色的线,一针一针的,很慢。
江寒站在隧道口,防风灯挂在锤柄上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尸王没抬头,继续绣花。声音很沉,像从瓮里传出来的,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“等我干什么?”
“看看你这个人。”尸王放下骨针,抬起头。它的脸被裹尸布遮着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不是红色的,是灰色的,像蒙了一层雾,看不太清楚。“血印的活死人,二十三年的行尸走肉,监狱的副典狱长。你的皮,一定比那些普通人的好。”
它抬起手,指了指枯林深处那些被钉在树上的活人。“那些都是次品。皮太薄,纹路太乱,缝上去不好看。你的不一样。”
江寒没接话。他把防风灯从锤柄上取下来,插在地上,从腰间摸出万能密钥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尸王站起来,它的身高在裹尸布下显得更夸张了,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。“这里是美学区,不是你的监狱。你的规矩,在这里不好使。”
江寒蹲下来,把万能密钥插进地面。
密钥入土的瞬间,地面震了一下。不是枯林的震动,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震动——监狱的方向。密钥顶端的符文亮了,金色的光顺着密钥往下渗,像树根一样扎进泥土里,一直扎,扎到很深的地方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尸王的声音变了,不再沉,而是尖,像被踩了尾巴。
江寒没回答。他把右手按在密钥上,五指张开。
“刑具远程投送。启动。”
地面裂开了。
不是慢慢裂,是炸,像有人在地底下埋了一颗炸弹。裂缝从密钥的位置往外蔓延,一直裂到尸王的王座底下。从裂缝里升起来的东西,不是光,是铁——黑色的、生锈的、刻满符文的铁。
是一座铜柱。
很高,至少有五米,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光,金色的、暗红色的、青紫色的,交织在一起,像活物的血管。柱顶蹲着一只狴犴,石雕的,但眼睛在转,盯着尸王,像在看猎物。
这是监狱B区的刑罚铜柱,专门用来镇压红衣巅峰的鬼物。它不应该在这里——它在监狱地下三层,被几十道封印锁着。但江寒是副典藏长,他有权限“借调”监狱的任何刑具。只要他的权限够,铜柱就能投影到任何地方。
尸王往后退了一步。它感觉到了那股气息——监狱的气息,秩序的气息,镇压的气息。
“这不公平。”它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公平?”江寒站起来,把右手按在铜柱上。柱身上的符文亮了,金色的光从他掌心蔓延到整根铜柱,再顺着地面扩散出去。方圆百米的枯林,被金光扫过的地方,重力变了。
那些枯骨士兵——从地底下爬出来的、浑身长满骨刺的怪物——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有的跪在泥沼里,有的趴在地上,有的脑袋磕在石头上,爬不起来。它们身上像压了一座山,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,随时会碎。
“你的美学区,侵犯了监狱的领地。”江寒的声音在空旷的枯林里回荡,“依据《监狱领地管理条例》,予以强制拆除。”
尸王发出一声低吼。它身上的裹尸布炸开了,露出真容——没有皮肤,全是骨头和肌肉纤维,胸腔里挂着一颗心脏,黑色的,还在跳。它的手张开,十指指尖冒出白色的雾气,雾气在空中扩散,变成一团一团的毒雾,往铜柱这边涌。
毒雾很浓,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,所过之处,地面的草瞬间枯了,石头表面起了一层白霜。
江寒看了一眼那些毒雾,从兜里掏出《监狱绿化条例》,翻到第十一页。
“非法排放有害气体,违反监狱环保法第七条。责令立即停止,并处以——”
他没念完,把条例塞回兜里,右手在铜柱上拍了一下。
铜柱顶端的狴犴雕像张开嘴,喷出一团火。不是普通的火,是焚烧炉的烈焰,白色的,温度高得让空气都扭曲了。火柱撞上毒雾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把水倒进热油里。毒雾在高温下迅速变色——从白变灰,从灰变红,最后变成赤红色的焦炭,簌簌地落在地上,像下了一场黑雪。
尸王的眼睛红了。
它从王座后面抽出一把弓——骨弓,弓身是用人的肋骨拼的,弓弦是用筋拧的,韧性很强。它搭上一支骨箭,箭头上涂着黑色的液体,散发着浓烈的尸臭味。
“咻——”
骨箭破空,速度很快,直奔江寒的眉心。
江寒没躲。铜柱上弹出一条铁链,自动拦截,链子缠住骨箭,在半空中绞碎了。
尸王又射了三箭。三支箭从不同角度飞过来,一支配一支快。铁链弹出来三条,分别拦住,绞碎。
尸王的手开始发抖。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,从没见过这种东西——不是法器,不是符咒,是刑具。监狱的刑具,不讲道理,不跟你比法术,不跟你比境界。它只做一件事:镇压。
对讲机响了。林小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很急。
“典狱长!尸王的心脏不在它身上!在京观底下!最底层的那块奠基石里!”
江寒看了一眼尸王。尸王的脸色变了——虽然它没有皮肤,但肌肉的抽搐骗不了人。它的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,但心脏不在那里。
“你……”尸王往后退了一步。
江寒没给它机会。他右手在铜柱上猛拍一下,柱身上弹出一根铁链,比之前的粗十倍,链头带着倒钩,像一条黑色的毒蛇,直奔尸王。
尸王闪了一下,但没完全闪开。铁链擦着它的肩膀飞过去,倒钩撕下一块肌肉纤维,黑色的血溅了一地。它惨叫一声,转身想跑。
第二根铁链从铜柱侧面弹出来,缠住它的左脚踝。第三根缠住右脚踝。第四根缠住腰。第五根缠住脖子。
尸王被铁链拽着,一步一步地拖向铜柱。它挣扎,用手抓地面,指甲翻起来了,骨头断了,没用。铁链的力量不是物理的,是规则的——监狱的规则,不允许逃犯离开执法现场。
“砰。”
尸王被拽到铜柱前面,后背撞在柱身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铁链收紧,把它死死地绑在铜柱上,动弹不得。
江寒走到它面前,左手掐住它的喉咙。
尸王的喉咙很细,肌肉纤维很硬,像攥着一把钢丝。但在江寒手里,那些钢丝在变形,在断裂,在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“你的心脏,在京观底下?”江寒的声音很平静。
尸王没说话。它的眼睛盯着江寒,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铜柱上的符文。
“不说话也行。”江寒松开手,转身往京观的方向走。
“你……”尸王的声音很轻,像漏气的皮球,“你不能碰那个。那是我的作品。我的代表作。我花了三百年——”
“三百年违章建筑。”江寒没回头,“拆了不亏。”
他走到京观前面。骨堆已经被他砸塌了一半,人头骨滚了一地。最底下的那块奠基石还在——是一块黑色的石板,上面刻着一行字,字迹模糊,看不太清。
他把碎骨锤抡起来。
第一锤,石板裂了。
第二锤,石板碎了。
第三锤,石板底下露出一个洞。洞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,拳头大小,在跳——咚、咚、咚,像心跳。
尸王在铜柱上发出一声惨叫,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。它的身体开始萎缩,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,骨头开始变脆,颜色从白变灰,从灰变黑。
江寒弯腰,把那团黑色的东西从洞里掏出来。入手很沉,很凉,表面光滑,像一颗被烤焦的心脏。他把心脏举起来,对着防风灯的光看——心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和铜柱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监狱的东西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尸王,“你偷的。”
尸王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它的身体在快速崩解,裹尸布的碎片飘了一地,肌肉纤维像干枯的藤蔓,一根一根地断裂。只剩下骨架还绑在铜柱上,骨架上挂着几丝残肉,眼眶里那两团灰色的光在慢慢熄灭。
“我只是……想建一座……自己的美术馆……”它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
江寒没说话。他把心脏塞进收容袋,拎起碎骨锤,把防风灯从地上拔起来。
枯林在变。那些被钉在树上的人,身上的骨刺在脱落,一根一根地掉在地上,变成灰。他们的身体从树干上滑下来,落在泥沼里,有的还在动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江寒从兜里掏出那罐红油漆,在铜柱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一个“封”字。
铜柱开始下沉。慢慢地,像被地面吞进去,柱身上的符文在熄灭,狴犴雕像的眼睛闭上了。最后一点金光消失的时候,地面合拢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对讲机响了。林小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典狱长,枯林的生命体征在快速下降。尸王的能量波动消失了。”
江寒嗯了一声,把对讲机挂回腰间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经过木屋的时候,老林还坐在门口,搪瓷杯已经凉了,但他还端着,像端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“你手里的东西,是监狱的。”老林看着他手里的收容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,这东西丢了很久了。”
“多久?”
老林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端着凉茶,走进屋里,把门关上了。
江寒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光,很暗,像快灭的蜡烛。他把防风灯放在门槛上,转身走了。
走出枯林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白,灰蒙蒙的,像没洗干净的布。监狱的钟楼在晨光里露出一个尖顶,丧魂钟没有响,安静得像一座雕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。那个倒计时还在跳——54:18:33。
他把袖子放下来,加快脚步。身后,枯林里的雾散了,那些被钉在树上的人,还挂在树干上,在风里轻轻地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