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王被两个押运卒架着走远了,那身灰囚服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。江寒站在井边,踢了一脚最近的氧气瓶,瓶子滚了两圈,撞在井沿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
瓶身上有一块铭牌,铜的,锈了一半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——“远洋贸易有限公司,工业气体部,联系电话:XXX-XXXXXXX。”
江寒蹲下来,拧开阀门。气流喷出来,无色无味,但他用防风灯的火焰试了一下——火苗不是被吹灭的,是被吸灭的。像有什么东西把氧气从火焰周围抽走了,火苗缩了一下,灭了。
不是氧气。是阳气。浓缩的,被压缩进钢瓶里的活人阳气。
“这东西在外面的黑市上,一瓶能换一套房。”老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的,像砂纸磨木头。他从枯林的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,但杯子里已经没热气了。“三年了,每个月十瓶。尸王用它们泡尸体,把死人泡成不腐烂的艺术品,卖给外面的人。”
“卖给谁?”
老林从棉袄内侧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过来。纸包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,打开之后是一叠发黄的清单,手写的,字迹潦草,但能辨认。
“每周三,有人来取货。尸王做的白骨工艺品——骨雕、骨画、骨制的摆件。外面的人拿这些东西当延寿祭品,摆在家里供着,能续命。”老林指着清单上的几行字,“你看这个,‘骨雕观音,高九寸,换阳气三十瓶。’‘骨画百鬼夜行图,三尺长,换阳气五十瓶。’还有这个——”
他指着清单最后一行,字迹更潦草,像是在赶时间写的:“‘尸王心尖血一瓶,换阳气两百瓶。’”
江寒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尸王的心尖血,三年前就有人预定。定金付了,货一直没交。因为尸王的心脏还没长好——它的心脏被监狱的铜柱镇压过,恢复得很慢。”
“谁定的?”
“不知道。每次来取货的人都不一样,戴着面具,穿着灰色制服。”老林喝了口凉茶,皱了皱眉,像是被苦到了,“但有一个特征。他们的领口,都别着44号监狱的工牌。”
江寒把清单折起来,塞进兜里。他拿出对讲机。
“林小雅。”
“在!”对讲机那头传来林小雅的声音,带着电流的沙沙声。
“帮我查一个公司。远洋贸易有限公司,查它的注册地、法人代表、近三年的物流记录。能查多少查多少。”
“收到。可能需要一点时间,监狱的网络对外部数据有限制——”
“用我的权限。副典狱长,最高级别。”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。“收到!已接入外部数据链,正在检索……”
江寒把对讲机挂回腰间,转身看着枯井。井口的黑烟还在冒,比刚才淡了一些,但硫磺味更浓了。他把防风灯从井架上取下来,挂在碎骨锤的柄上,又把碎骨锤在肩上掂了掂。
“你要下去?”老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底下有东西。不是尸王那种东西,是别的东西。活的东西。”
江寒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老林站在枯树的阴影里,脸被遮住了一半,只有那只端着搪瓷杯的手露在外面。手指很粗,关节很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——不是泥,是血。干了的,很久之前的血。
“你在底下待过?”江寒问。
老林没回答。他把搪瓷杯放在井沿上,杯底磕在石头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二十三年前,我和你一样,穿着这身制服,站在这个位置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下去了,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,回来之后就成了守林人。不是我想守,是走不了。”
他抬起手,把袖子撸上去。小臂上有一道疤,很长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,疤的边缘是黑色的,像被烫过。
“那扇门里的东西,不想让我走。它需要一个看门的,我刚好合适。”
江寒看着那道疤,沉默了几秒。
“门里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每次靠近,身上的血就会被往外抽。像有根管子插在血管里,咕嘟咕嘟地抽。”老林把袖子放下来,端起搪瓷杯,“但我听到过声音。有人在念名单。一个一个地念,念得很慢,每个名字念三遍。有的名字我认识,有的不认识。”
“念过我的名字吗?”
老林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江寒,眼神很复杂。
“念过。二十三年前,你殉职的那天晚上,井底的门开了。有人在里面念你的名字,念了三遍。念完之后,门关了。第二天,你活过来了。”
江寒的手指在碎骨锤的柄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的殉职通知书,和苏怀远的失踪,是同一天。”老林的声音更轻了,“那扇门里的东西,用你的命,换了苏怀远的命。或者用苏怀远的命,换了你的命。我不知道是哪种。”
江寒没再问。他把防风灯举起来,照着井口,纵身跳了下去。
下坠的感觉和上次在荒村不一样。那次是黑暗,这次是黏稠。空气很厚,像在水里,每下降一米,压力就大一分。井壁上的氧气瓶从他身边掠过,瓶身上的编号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眼睛。
下降了大概二十米,井壁变了。不再是石头,是肉。灰白色的、没有皮的肉,表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,还在微微跳动。那些氧气瓶的铁链就挂在肉上,像长在上面一样。
“典狱长!”对讲机里传来林小雅的声音,很急,“我查到远洋贸易公司了!注册地是空壳,法人代表是假的。但它的物流记录有一条对得上——过去三年,每个月第三周的周三,都有一批货物从城郊的仓库发出,目的地标注是‘第44号监狱,物资接收处’。”
“货物清单呢?”
“空白。全是空白。只有重量和体积,没有品名。”
江寒继续下降。三十米。井壁上的肉开始变厚,血管更粗了,跳动的频率也更快。空气里的硫磺味浓得呛人,防风灯的火焰被压得很小,像随时会灭。
四十米。井底有光了。不是自然光,是手电筒的光,好几束,在底下晃来晃去。
江寒把碎骨锤握紧,调整了一下下坠的姿势,双脚并拢,膝盖微曲。
五十米。他看到了井底的地面——不是泥,是骨头铺的,很平,像地板。地面上站着几个人,穿着黑色作战服,戴着防鬼面具,手里拿着电击钩锁。看到江寒落下来,他们举起钩锁,按下开关。
“嗖——”
钩锁射上来,带着电弧,蓝白色的,噼里啪啦响。一共三根,从不同角度射过来,一根缠脚踝,一根缠腰,一根缠脖子。
江寒在半空中拧腰,身体侧转,碎骨锤抡起来,砸在第一根钩锁上。锤头砸中钩锁的瞬间,电弧炸开,像烟花,蓝白色的光在井壁上闪了一下。钩锁断了,掉下去。
第二根钩锁缠住了他的左腿。电流顺着裤管往上窜,麻,但不疼。他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下坠的速度慢了。
第三根钩锁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,没缠住。
江寒左手探出,抓住缠在左腿上的钩锁,猛地一扯。下面那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,手里的钩锁脱手了。江寒把钩锁甩开,双脚落地。
“砰。”
骨头铺的地面被他踩裂了几块,碎渣飞起来,打在井壁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那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往后退了一步。他们手里还有钩锁,但没人敢再射。
江寒站起来,碎骨锤扛在肩上。防风灯在锤柄上晃,火苗照出那些人的面具——黑色的,塑料的,做工很粗糙,像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。但他们的衣服不粗糙,战术背心、护膝、防弹插板,全是军用级别的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江寒问。
没人回答。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把手伸进战术背心的侧兜,掏出一个遥控器,拇指按在红色的按钮上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枕头说话,“你再往前一步,我就引爆。这井底埋了三吨阳气压缩罐,炸了之后,方圆五百米内不会有活物。”
江寒看了他一眼,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个人的拇指在按钮上抖了一下,没按下去。
“你——”
江寒没给他说完的机会。碎骨锤从肩上甩出去,锤头在空中转了两圈,砸在那个人手上。骨裂的声音很脆,像折断一根干树枝。遥控器飞出去,撞在井壁上,碎了。
那个人捂着手蹲下去,没叫,只是喘粗气。
江寒走过去,弯腰,把最近那个人的面具摘了。
面具下面是张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皮肤很白,嘴唇发紫,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。但他的脸上贴着一张符纸,黄色的,从眉心贴到鼻尖,符纸上画着红色的符文——那个图案他见过。苏清家的道医族徽。和晋升令背面的印章一模一样。
江寒盯着那张符纸看了两秒,伸手撕了下来。
符纸离脸的瞬间,那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,整个人软下去,瘫在地上,眼睛翻白,嘴张着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“被控魂了。”对讲机里传来苏清的声音,很冷静,“那张符纸是用来远程操控肉身的。撕掉之后,操控就断了,但被控的人会陷入深度昏迷。”
江寒把符纸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小字,很工整,像印刷体——“苏氏道医,第七代,外用控魂符。有效期:三年。”
三年。又是三年。
他站起来,走到井底最深处。那里有一扇门,铁的,很厚,表面刻满了符文,和铜柱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门缝里在渗水,黑色的,很稠,像血。水从门缝里渗出来,顺着地面流进一条小沟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江寒把碎骨锤靠在门边,伸手摸了摸门上的符文。符文是凸起来的,像浮雕,边缘很锋利,划得指尖疼。他把万能密钥从腰间取下来,插进门缝。
密钥进去一半,卡住了。不是被东西卡住,是被规则卡住——门在拒绝他。
“典狱长!”林小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,带着惊恐,“我追踪到那批货物的最终去向了一部分流进了黑市,另一部分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更小了。
“另一部分,流进了苏家老宅。收货人是苏怀远。签收日期是昨天。”
江寒的手停在门缝上。
苏怀远。苏清的爷爷。二十三年前失踪的人。昨天签收了一批从枯井底下运出去的阳气压缩罐。
他把万能密钥从门缝里拔出来,擦干净,挂回腰间。
“典狱长,你要不要先回来——”林小雅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不回。”江寒拎起碎骨锤,把防风灯从锤柄上取下来,放在门边,“告诉苏清,我要在底下待几天。让她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苏怀远,二十三年前失踪之前,最后见的人是谁。”
他把对讲机挂断,转身看着那扇门。门缝里的黑水还在渗,一滴一滴的,很慢,像在数时间。
手背上的倒计时还在跳——48:33:17。
江寒把袖子撸上去,看着那个数字,然后把手按在门上。门很凉,像摸着一块冰。但他掌心的金色符文开始发热,热得烫手,门上的水珠被蒸发,冒出一股白烟。
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说话。
“……江寒……”
念他的名字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
和三年前那个晚上一样。和二十三年前那个晚上一样。
江寒把手从门上收回来,退后一步。碎骨锤靠在肩上,防风灯在地上亮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出井壁上那些氧气瓶的影子。瓶子很多,从井口一直排到井底,像一串串挂在墙上的尸体,在风里轻轻地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