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还在响。江寒抱着老班长走出仓库门的时候,头顶的井口在往下掉灰,簌簌的,像下雪。灰落在老班长苍白的脸上,粘在睫毛上,他没有眨眼——他再也不会眨眼了。
仓库里的灯全灭了,只剩江寒手里的万能密钥在发光。金色的光很弱,被周围的黑暗压着,像风里的蜡烛。他走到井底,抬头看了一眼,井口很小,很远,像一颗钉子戳出来的洞。井壁上那些氧气瓶还在,瓶身的铁链在钟声里微微晃动,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
他刚把老班长放在井底的地面上,脚下的地板就开始震。不是仓库那种震动,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一下一下的,和钟声的频率一样。
拔舌地狱的传送门开了。
不是他开的,是钟声震开的。门缝从万能密钥画出的圆圈边缘裂开,越裂越大,黑漆漆的,从里面涌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。赵昆瘫在门口,两条断腿拖在地上,手撑着地面往后挪,想离那扇门远一点。但门在往外扩,他挪一步,门就跟一步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赵昆的声音已经哑了,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。
江寒没理他。他蹲下来,把老班长身上的福尔马林擦了擦,用袖子擦的,很轻,怕弄疼他。擦到胸口的时候,手指又碰到了那枚勋章,铜质的,凉,但比老班长的体温热。
钟声又响了。
这一声不一样。前面的都是闷响,这一声是尖的,像金属刮玻璃。井口开始往下掉东西——不是灰,是冰碴子,白花花的,落在脸上很凉。江寒抬头看了一眼,井口的形状变了,不再是圆的,而是歪的,像被人捏了一下的易拉罐。
脚下的传送门开始往回缩。不是慢慢关,是被什么东西推回来的——从门缝里涌出来的黑风变成了白雾,冷得刺骨,门框上的金色符文开始变暗,表面结了一层霜。霜很厚,白花花的,把符文盖住了。
赵昆的半个身子已经掉进门里了,两条断腿悬在门框上,晃来晃去。门一缩,他的腰被卡住了,上半身还在外面,下半身已经在里面了。他叫了一声,声音很短,像被掐断了。
门合上了。赵昆被从门缝里挤出来,像挤牙膏,噗的一声,整个人摔在地上。他的裤子湿了,不是尿,是门里的水,黑色的,很稠,像血。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,浑身发抖,嘴唇紫得发黑。
万能密钥灭了。江寒按了一下开关,没反应。密钥表面的符文全被霜盖住了,摸上去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疙瘩。他用力搓了两下,霜化了,符文还在,但很暗,像快没电的手电筒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声音从井底的阴影里传出来,沙哑的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。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,袍子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不少灰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,防风灯,铁皮的,玻璃罩上全是裂纹,灯芯烧着绿色的火。那火不热,站在三米外都能感觉到冷。
老馆长。江寒没见过他,但那身打扮和手里的灯,和档案里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九幽剧院的守门人,负责在边界静默期维持秩序。
“演出时间到了。”老馆长把灯举高了一点,绿光照出他半张脸。很白,不是苍白,是纸白,像糊灯笼的那种纸,没有血色,没有纹理,平滑得像假的。“边界进入静默期,所有私自开启的刑罚通道暂停使用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谁的规矩?”江寒站起来。
“剧院的规矩。”老馆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纸是黑色的,边角烧焦了,卷曲着,散发着一股糊味。江寒接过来,展开,是一张戏票。票面上印着烫金的字,很古老,像活字印刷的。座位号是空的,时间也是空的,只有剧目那一栏写着一行字——“无声博弈”。
票根上有血迹,干的,暗红色的,但在他手指碰到的时候,血迹开始化开,像冰在温水里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血迹化开之后,票根上浮现出几个字。
是他的老班长的名字。
江寒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。
“长生会把他的生魂卖给了影鬼王。”老馆长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菜单,“作为压轴祭品,用来开启这场死亡剧目。已经卖了三年了。今天开场。”
江寒把戏票折起来,塞进兜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老班长。老班长闭着眼睛,脸上的福尔马林已经干了,皮肤紧贴着骨头,看起来更瘦了。
“他还能活吗?”
老馆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生魂还在剧院里。如果剧目结束之前能把他带出来,能活。结束了就没了。”
江寒把老班长从地上抱起来,放在井壁边,靠着那些氧气瓶。他的头歪着,嘴微微张开,像在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。
“带路。”江寒转身看着老馆长。
老馆长没动。“剧院有剧院的规矩。进去的人,不能带武器。”
江寒低头看了看碎骨锤,又看了看腰间的万能密钥。他把碎骨锤放在井底的地面上,锤头磕在石头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万能密钥他没摘。
老馆长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他提着灯,往仓库深处走。江寒跟在后面,经过那些货架的时候,骨头已经不掉了,安静地码着,像在睡觉。经过绞肉机的时候,机器已经完全停了,刀片上挂着的残肉已经干了,发黑,像腊肉。
仓库最深处有一面镜子。很大,占了整面墙,边框是木头的,雕着花,漆都掉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镜面不是银色的,是灰色的,像蒙了一层雾,看不清里面的东西。
老馆长站在镜子前面,把灯举起来,绿光照在镜面上。镜面的灰色开始流动,像水波,一圈一圈的,从中心往外扩散。波心出现了一个点,很小,很亮,像远处的灯。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最后占满了整面镜子。
镜子里不是仓库。是一座剧院。很大,很暗,座位一排一排的,从镜框一直延伸到很远的黑暗里。座位上空无一人,但扶手上都放着节目单,像在等人。
钟声又响了。最后一声,很沉,很长,像叹气。声音消失的时候,井口的冰碴子不掉了,仓库的灯也不闪了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——没有风声,没有呼吸声,连心跳声都听不见。
老馆长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江寒走到镜子前面,伸手摸了摸镜面。手指没有碰到玻璃,直接穿过去了,像伸进水里。凉,但不冷,像秋天的河水。
他一步跨了进去。
脚落地的瞬间,他听到了声音。不是钟声,不是风声,是一种很轻的、很有节奏的声音——哒,哒,哒。像有人在跳舞。
他低头看。脚下是一双鞋,红色的,很亮,鞋面上绣着金色的花纹。鞋在动,不是他在动,是鞋在自己动——跳着舞,很有节奏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的脚被鞋带着走,往剧院深处走。他想停下来,腿不听使唤。想弯腰把鞋脱了,手抬不起来。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,只能跟着那双红鞋往前走。
剧院很大。座位从舞台一直延伸到很远的黑暗里,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。舞台上的灯亮着,惨白的,照出一个人。那个人站在舞台中央,穿着一件旧军装,八七式,领章是红色的。他的背对着江寒,看不清脸,但那身军装,那站姿,江寒认得。
老班长。
江寒张嘴想喊,发不出声音。剧院里没有声音——不是安静,是声音被什么东西抽走了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震动,但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。哒,哒,哒。只有红鞋踩地板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像在替他回答什么。
舞台上的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是班长的脸。但很年轻,像二十多年前,刚带新兵的时候。他笑着,嘴在动,像在说什么,但没声音。
江寒被红鞋带着往前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舞台越来越近,班长的脸越来越清楚。他笑得很开心,像看到了老朋友。
红鞋在舞台边缘停下来了。江寒的脚终于能动了。他低头想把鞋脱了,鞋带系得很紧,解不开。他蹲下来,手指刚碰到鞋带,舞台上的灯灭了。
黑暗中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,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。很沉,很慢,像有人在念判决书。
“剧目开始。第一幕——归位。”
灯又亮了。舞台上的班长不见了。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人,很高,看不清脸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条锁链,锁链的另一头,拴着一个人的脖子。
那个人跪在舞台上,低着头,穿着军装,胸口别着一枚勋章。铜质的,擦得很亮。
江寒认出了那枚勋章。
是他自己的。
